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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腐锈之骨(上)

  瑞凡一脸懵逼。

  “锈骨病?什么锈骨病?”

  面对着小火花那张因过度兴奋而涨红的小脸,瑞凡一头雾水,只能机械地重复着这个不熟悉的名词。

  “就是锈骨病啊!你这个从上面下来的家伙连锈骨病都不知道吗?”小火花看他的眼神,简直就像在看一个刚从深山老林里蹦出来的原始人。

  她一把拽住瑞凡的胳膊——力气大得惊人,硬是将他拖到了铁床前,指着那个正一脸激动望着瑞凡的工人,唾沫横飞地嚷嚷道:“就是他啊!‘钻头’哈维!昨天抬进来的时候,整个人都快变成一具腐尸了!连婆婆都说他没救了,只能等死,结果你……”

  说到一半,她像是突然被掐住了脖子,卡壳了。紧接着,这丫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,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了瑞凡一遍,然后凑到他耳边,压低声音神神叨叨地问道:“大个子,你老实告诉我,你是不是上层哪个大家族偷偷跑出来的?或者……你是国教派下来的秘密圣职者?”

  瑞凡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,懒得理会这丫头的胡思乱想。他的目光越过小火花蓬乱的橘发,重新打量起病床上的那个工人。

  瑞凡盯着那双浑浊的眼球,脑海中浮现出一些之前被他忽略了的记忆碎片。

  其实这并非他第一次见到这种“锈骨病”。之前帮婆婆打理诊所时,他曾几次瞥见角落的铁床上盖着污秽的灰布,布下的人形轮廓嶙峋得像捆枯柴,散发着一股难闻的甜腥味。他当时刚来不久,浑浑噩噩自顾不暇,没敢多问,婆婆也什么都没说。现在想来,那些大概也是没能熬过去的锈骨病患。而直到昨天,他才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这种绝症。

  说是昨天……其实具体时间他也搞不清楚,毕竟这地方没有昼夜交替。但瑞凡确实记得在他的前一次还是两次睡觉之前,这位被小火花称之为“哈维”的工人被他那瘦削的妻子吃力地搀扶着挪进诊所的画面,女人的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孩。

  当时哈维就躺在那张冰冷的铁床上,蜷缩成一团,瘦骨嶙峋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。他的关节凸起处皲裂翻卷,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、仿佛生锈铜块般的暗绿色斑驳。好几处皮肉已经彻底溃烂,流着黄绿色的脓水,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,就像是一只正在腐烂皱缩的水果。

  尖峰城的下城区基本上就没啥正经的大型医疗机构,而在七号货栈这种贫民窟里,玛尔塔婆婆的诊所已经是唯一一个能提供有限的医疗服务的地方了。因为条件简陋、物资匮乏,来这里的伤病患者并不都能获得妥善救治,最后只能被抬走的也不在少数——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玛尔塔婆婆总是竭尽所能去救治每一个人。

  她总是说这地方没人比她更懂怎么活命——瑞凡觉得这可能是真的,因为自打他到这地方,到目前为止,就没见过第二个比婆婆更老的人,甚至连她的同龄人都没见过。

  但唯独对于所谓的“锈骨病”患者,这位倔强的老人会直接放弃治疗。

  “从肋间第七根骨头开始腐烂……”

  玛尔塔婆婆用她那干瘦如鸡爪的手指划过哈维的胸膛,指尖刮下簌簌飘落的脓绿色皮屑。她带着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,一句话就给这个男人下了死刑判决:“是锈骨病晚期无疑了。已经熬了好一阵子了吧……看这个样子,最多再过七天,心脏就会烂成一泡污泥。这不只是生病,这是尖峰城深处钻出来的毒咒……”

  当时那个场景,哪怕只是作为旁观者,瑞凡至今依然觉得压抑得透不过气。

  在听到婆婆那句如同死刑判决般的话语后,哈维的妻子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铁床前。她原本就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劳累而深陷的眼眶里,涌出了绝望的泪水,一滴滴砸在丈夫溃烂的锁骨窝里,瞬间和那些黄绿色的脓水混在了一起。

  “玛尔塔婆婆,求您了……您再想想办法!我们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……”女人嘶哑地哭诉着,像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“我们之前去过上头的‘车站区’,去找过那里教堂的大人们!他们……他们明明是有办法的啊!”

  当时瑞凡正在角落里忙着整理药柜,但他还是听到了她们的只言片语。

  “……那时候哈维刚染病,我们听说国教的圣物能显灵,就变卖了家里值钱的东西去了最近的车站区教堂。”女人泣不成声,断断续续地倒着苦水,“那个穿着白袍子的修士老爷跟我们说,神皇会‘关照每一个受难的羔羊’,只要我们展现出足够的‘虔诚’,这种异端的诅咒就能被神圣的荣光洗净……可是……可是那都是要钱的啊!”

  女人双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抽搐着:“为了换取一份‘神圣祝福’,为了能买到一小瓶掺了骨灰的‘圣水’,我们把全家人的口粮钱都捐了!哈维甚至拖着病体,连着两个月牺牲了做工的时间,没日没夜地跪在教堂广场参加洗心布道,就为了能争取到一个让修士用‘圣物’触碰一下额头的名额……”

  “它确实管用过……真的管用过。”女人猛地抬起头,满是泪水的脸上闪过一丝曾经的希冀,“那些圣水和祈祷,真的压住了哈维身上的脓疮。我们眼睁睁看着他比邻居那些没钱求教会的穷鬼多活了好几个月……我们以为他能好起来的……”

  但紧接着,那丝希冀就崩塌成了更加深邃的绝望。

  “……可是这病根本除不了根!等到我们再也榨不出一块信用币,连住的棚屋都抵押给了帮派之后……教堂的门就对我们关上了。修士老爷说我们的‘信仰不够纯粹’,不配再沐浴神皇的光辉。一停下那些圣水和仪式,这该死的病就像是疯了一样反扑回来!只用了三天……三天啊!哈维就烂成了现在这个样子……婆婆,我们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啊!”

  听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诉,玛尔塔婆婆那浑浊的琥珀色眼眸中没有一丝意外,只有一种看透了这世间丑恶的冰冷。

  “哼,关照受难的羔羊?那是关照你们口袋里最后几个钢镚儿吧。”

  婆婆冷哼了一声,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充满嘲弄的弧度,她指了指街对面墙上一张斑驳的教会宣传海报:“丫头,你清醒点吧。国教要是真能治好这病,钢蛛帮的老大怎么死的?那狗东西不是自称和上面的修士老爷们‘熟得很’么?霸占着三个街区的走私生意,穷得只剩下钱了。他前前后后往自己血管里灌了三十多斤从大教堂求来的‘高阶圣水’,据说还是那位可敬的大主教亲自祝圣的,每天都睡在铺满圣骨灰的床上……结果呢?除了比你男人多喘了半年气,他现在照样被装在那个镀金的骨灰瓮里供人参观!”

  她压低了声音,语气中透出一种咬牙切齿的厌恶:“上头那些脑满肠肥的牧师们,根本就没打算、也根本治不好这种瘟疫——他们巴不得这病一直盘桓在尖峰城里!”

  婆婆手里的捣药杵狠狠地砸在石臼里,发出一声闷响:“对他们来说,这‘锈骨病’就是他们养的一条疯狗,是他们最好的钱袋子!管你是穷鬼,贵族,富商巨贾还是行会老大,只要被这条疯狗追着咬,就会乖乖把祖祖辈辈攒下的骨血钱双手奉上,换取几滴所谓的圣水来续命。等你们被榨干了最后一滴油水,他们再把门一关,说一句‘这是对不虔诚者的天罚’,连收尸的力气都省了!”

  婆婆的话残忍而又赤裸,像一把生锈的匕首,无情地戳破了女人心中最后一点幻想。女人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,变成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、濒临崩溃的干嚎。

  整个诊所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。

  玛尔塔婆婆沉默了很久。她看着那个趴在床沿上、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灵魂的女人,又看了看女人背上那个瞪着乌溜溜眼睛、对周遭的悲剧一无所知的小孩。最终,这位见惯了生死的倔强老人还是叹了口气。

 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支装着黑色液体的针剂,轻轻放在了铁床边上。

  “这病没救的,谁来都没用。”婆婆的声音柔和了一些,但也仅仅是一点点,“我救不了他。这支针里加了三倍剂量的死灯花毒素,等他疼得受不了的时候……打进去。让他走得安详点吧。记得,死后一定要立刻火化。”

  留下这支象征着安乐死的毒剂后,婆婆没有再看这对绝望的夫妻一眼,转身掀开布帘,去后屋处理其他事情了。在这片资源匮乏的钢铁废土上,她的仁慈只能留给那些还有活路的人。

  诊所的前厅里,只剩下瑞凡、垂死的哈维,以及那个精神已经彻底崩溃、只知道对着那支黑色针管默默流泪的女人。

  瑞凡手足无措地站在药柜旁。女人压抑的哭泣声、病人嗬嗬的濒死喘息声,还有那浓烈的、代表着生命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腐败的甜腥味,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死死勒住了瑞凡的脖子。

  尤其是当那个女人背上的孩子,瞪着纯真无邪的眼睛与病床上的父亲对视时。那个即将被病魔和这个残酷世界同时抛弃的男人,正努力地抬起那只干瘪、发绿的手,想要最后抚摸一下孩子的头,却又因为看到自己溃烂流脓的皮肤,而猛地触电般缩了回去……

  目睹了这一切的瑞凡,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在发颤。他内心深处那属于另一个世界的、被文明和理性浇灌出来的某些东西,被这一幕狠狠地、毫不留情地刺穿了。

  瑞凡十分理解婆婆的做法:在这个每天都有人因为饥饿、斗殴或意外变成尸体的钢铁地狱里,婆婆只能把宝贵的医疗资源匀给那些还有救的人,而不能浪费在注定救不活的人身上,就像铁面无私的战地军医。

  瑞凡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圣母,他也不是医生,但作为一个在和平年代、在健全的社会保障体系下长大的现代灵魂,某些观念早已刻入骨髓,他相信生病就该被治疗,受伤就该被救助。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,因为一种该死的疾病,生生耗尽所有的一切,被所有人放弃,被宣判死刑,等待着在绝望和痛苦中腐烂……这种事情,他还是接受不了。

  【其有患疮痍下痢,臭秽不可瞻视,人所恶见者,但发惭愧凄怜忧恤之意,不得起一念蒂芥之心。】

  瑞凡从小就是在医院的职工大院里长大的,而此刻,这句熟悉的古训,就像在回应他的想法一样,仿佛从某个遥远的地方,轻轻吹回了他的耳畔。

  于是,在那个压抑的午后,瑞凡鬼使神差地把手伸向了玛尔塔婆婆的药柜。!!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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