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桌是一块老榆木板，四条腿长短不齐，靠一片碎瓦垫着才勉强端正，地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。

　　三碗粟米粥、一碟咸菜、两个杂面馒头，在大柳村算待客的席面了。

　　饭桌上，方游不知道怎么用筷子。

　　粥的热气模糊了方游的视线，他拿起两根竹棍，在指间别别扭扭地交叉着，试着去夹咸菜，筷子头打了个架，菜叶弹出去，在桌面上滚了一圈。

　　赵朱丹咕咚地笑出声，又赶紧捂住嘴。

　　郑氏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，变得莫名其妙。

　　她和赵中海对视了一眼，谁也没接话。

　　方游沉默片刻，放下筷子，五指攥住馒头啃了一口，嚼得很慢，像在辨认嘴里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。

　　“这位后生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郑氏问。

　　方游攥着馒头的手顿住了。

　　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，脑子里一片白茫茫，只记得许久之前有人叫他“老槐“。

　　“我……”他开口，又哑了。

　　赵朱丹喝了口粥，眼神闪烁。

　　“他可能是磕着头了，忘了事儿。”她接过话头，声音随随便便，“我在山道上捡着他的时候就迷迷糊糊的。”

　　郑氏叹气：“可怜孩子，先吃饭吧。”

　　赵中海没接话，又打量了方游一眼，低头喝粥。

　　安静了一阵，赵中海忽然开口：“后生，你是打山上下来的？望槐山那边？”

　　方游点头。

　　赵中海筷子点了点桌面，抬手指了指屋角。

　　那里立着个小神龛，木头削的，漆早剥了，里头插着三根快燃到底的香。龛上方贴了张黄纸，毛笔字歪歪扭扭——

　　望槐守岁玄君。

　　“那座山有灵气，山顶那棵老槐，我们村叫它守岁玄君，活了不知几百年。”赵中海的语气带着粗朴的虔诚，“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开始拜了，说它能镇山脉、保水土、通灵性，前些年闹大旱，周围三个村的井全干了，就咱大柳村没断水，全靠守岁玄君保佑。”

　　方游咬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，面色古怪。

　　赵中海还在说：“逢年过节家家户户上山挂红布、烧纸钱，灵验得很。去年秋天朱丹上山摔了一跤，磕破膝盖，我带她去树底下磕了三个头，第二天伤口就结了痂。”

　　赵朱丹翻了个白眼：“那是我自己长好的。”

　　“你懂什么。”赵中海瞪她。

　　方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又迅速抿住，馒头渣从指缝掉下来。

　　我原来这么厉害吗？

　　饭后赵中海把方游领到西边柴房，推开门，里面堆着半屋子劈好的柴禾，角落铺了一层干稻草。

　　“凑合住一晚。”

　　方游点头，赵中海转身要走，在门口顿了一步，没回头：“不管你从哪来的，在我家里别乱来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院子另一头，赵中海进了卧房，压低声音对郑氏说：“那后生不对劲。”

　　“咋了？”

　　“筷子不会拿，名字不知道，大冷天穿那么薄也不哆嗦。”

　　郑氏手里的衣裳攥紧了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　　“看着像头一次做人。”赵中海压着嗓子，“但本性不坏，那个笨手笨脚的样子不像要害人。我寻思着，许是哪方精怪刚化了人形，还没学利索。”

　　郑氏的脸白了白：“那咋办？赶走？”

　　“先让他住柴房，看几天，要真是精怪，没害人之前不能先动人家，那是造孽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瞥向屋角那座小神龛，

　　“咱村有守岁玄君呢，不怕。”

　　郑氏张了张嘴，最终点了点头。

　　屋外，夜色已经漫上了大柳村的屋顶。

　　方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。

　　梦又来了，那个人靠在树干上，嘴唇在动，她在说最后一句话。

　　方游拼命地听，什么都听不清。

　　然后画面碎了。

　　方游猛地睁眼，满头冷汗，心脏跳得要撞破胸腔。他双手撑地想坐起来，指尖触到的不是稻草。

　　是藤蔓。

　　柴房变了样，角落枯死的杂草抽出了新条，沿土墙疯长，顶破了屋顶的茅草。

　　地面铺满细藤，从他躺着的位置向四周蔓延，每一根都指向同一个圆心，他自己。

　　方游低头看左手，掌心一道金色纹路正缓缓消退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金色褪回肤色，几息之后，金纹彻底消失，掌心恢复如常。

　　他顺着屋顶破洞看出去，愣住了。

　　院中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柳树，枯枝上冒出了一层嫩芽，密密麻麻，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浅绿。

　　是他干的，灵力在梦中溢了出去，触到什么就催生什么。

　　方游慢慢抬起头，看见了柴房门缝外的那双眼睛。

　　赵朱丹蹲在门外，双手抱膝，下巴搁在膝盖上，不知道已经蹲了多久，她的脸上没有惊恐，只有好奇。

　　她的目光从方游的脸上移到他身边的藤蔓，那些藤蔓贴着方游的皮肤服帖而温驯，地上疯长的草叶尖端微微弯向他，齐齐低伏，像在行礼。

　　方游看着她，张了张嘴，却不知道怎么解释。

　　说自己是老树精化形成人？还是说自己就是他们口中的望槐守岁玄君？

　　沉默拉得很长，赵朱丹懂事的没问，她站起来，说了一句：“我不跟我爹说，但你别把我家柴房拆了。”

　　言罢，她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回了屋。

　　同一片夜色下，大柳村往西四百里，一条沿溪山路上有脚步声在响，不快不慢。

　　走路的是个中年人，身形清瘦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，背上斜挂一柄长剑，剑鞘上的漆剥落了大半。

　　他右手托着一枚玉符，玉符从中间裂开，只剩一半勉强连着，符面铭文几乎磨灭殆尽，只有裂缝深处一丝极微弱的金光还在跳动，指向北方。

　　指向望槐山。

　　他在溪边停步，抬头望向远处山顶的轮廓。月光下，望槐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，哪怕隔着四十里，他也能感觉到那个方向的灵气。

　　他低头看掌中碎符，自言自语：“一千八百年了，它居然化形了。”

　　玉符上最后一点残熄灭了，他把碎符收进袖中，大步朝大柳村方向走去。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