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趋正离开宗门数天，已经来到了青木原，马上就能到望槐山了。

　　也不知道方游和赵朱丹那两个小家伙有没有认真修行。

　　从承明宗返回望槐山，最近的路要穿过青木原北麓的连山小径，人迹罕至，胜在清净。

　　当天傍晚，张趋正翻过一道山脊，在溪边蹲下来洗脸。

　　手刚伸进水里，后颈汗毛炸了。

　　他没回头，右手已经搭上剑柄。

　　“承明宗张执正，老朽程守真，有礼了。”

　　声音从身后三丈外传来，苍老，平稳，带着些恭敬。

　　张趋正慢慢转过身，溪岸的树荫下站着五个人。

　　为首的是个老者，身形枯瘦，头发花白束在脑后，面相看着七十往上，但一双眼睛精光内敛，沉得像口老井。

　　筑基后期的灵压稳稳地罩过来，比自己高了整整一个小境界。

　　老者身后四人皆是通脉境，但气息各异，站位散而不乱，是见过阵仗的。

　　张趋正不动声色地松开剑柄，拔剑没意义。

　　“你是程守真。”张趋正念出这个名字，“程家老祖。”

　　“正是。”程守真微微躬身，姿态放得很低，“老朽在此等候张执正三日了。”

　　等了三天？

　　张趋正心里迅速盘算，这老头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行踪的？宗主派他去望槐山的事，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。

　　“程前辈找张某何事？”

　　“不急，不急。”程守真抬手虚引，“溪边风大，前面有个地方避风，坐下说话。”

　　张趋正没动。

　　“程前辈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
　　程守真看着他，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没有威胁的意思。

　　“张执正，老朽今日不是来为难你的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身后四人纹丝不动，“老朽是来求你的。”

　　一个筑基后期对筑基中期说“求”字。

　　张趋正知道自己强走不成，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带路吧。”

　　路比张趋正想的远得多。

　　翻过两道山梁，穿过一片枯杉林，沿干涸河床走了小半个时辰，最后钻进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石缝。

　　两道阵法，一隐息，一遮蔽，布置得不算精妙，但借了地势，花了心思。

　　石缝走到尽头，豁然开朗。

　　一片狭长的山谷，两侧崖壁合围，顶上只露出一线天光，谷底被开垦出了几分薄田，靠北崖根搭了十几间木屋和草棚，有炊烟。

　　这是个藏人的地方。

　　张趋正粗略扫了一眼，谷里大约七八十人，壮幼居多，老人不超过十个。

　　修士更少，他只感应到七个感气境的灵力波动，最高的不过感气六阶。

　　再加上程守真身边的五个通脉，这就是程家的全部家底了。

　　程守真没说话，领着他往谷里走。

　　张趋正注意到一个细节，程守真进谷的时候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，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。

　　但没有人看程守真。

　　所有人都在看程守真身后。

　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最先迎上来，眼睛越过程守真，越过张趋正，扫过后面的四个人。

　　“老祖，素玥呢？”

　　程守真的脚步没停，声音很平：“还没回来。”

　　妇人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，没再问了。

　　棚下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盘腿闭目，双指并拢，指尖颤颤巍巍凝出一根灵线，细如蛛丝，拉出半尺便断了。

　　男孩睁眼，懊恼地甩了甩手。

　　旁边蹲着个差不多大的女孩，托腮道：“你手腕太僵了，素玥姐说过，引灵线不是靠硬拽，要顺着灵气的纹路走。”

　　“你说得轻巧，你来。”

　　“我又没到感气三阶，练不了这个，素玥姐回来你让她教你，她一次能拉两根呢。”

　　“玥玥姐可是天才，她能拉四根……不对，是六根！玥玥姐很厉害的。”男孩挠了挠头，语气里全是服气，“爹说她是咱程家素字辈的第一天才，二十岁不到感气三阶，放眼整个青木原都排得上号。”

　　女孩点头，很用力地点：“那当然，素玥姐最厉害了。”

　　男孩又闭上眼开始凝灵线，嘴里嘟囔着：“等她回来，我一定让她把那个灵线分叉的技巧教我，上次她答应了还没教就被老祖叫走了……”

　　张趋正从棚边走过，那两个孩子冲程守真喊了声“老祖”，然后好奇地盯了他两眼，又低头各忙各的。

　　谷地最里面，靠着崖壁有一间单独的木屋，门半掩着，屋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。

　　程守真在门外站住，示意张趋正稍候，自己推门进去。

　　张趋正站在屋外，听见里面的声音。

　　“老祖回来了！素玥有消息吗？”

　　“快了，素玥这孩子天资聪慧，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，假以时日她成长起来，我这把老骨头就能退休了。”

　　屋里的声音低了下去，似乎在商量什么。

　　炊烟从几间草棚的烟囱里冒出来，有饭菜的味道。

　　谷地东角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石头上缝衣裳。

　　面前摊着两件，一件灰蓝的已经缝好叠在膝头，另一件月白色的正收最后几针。

　　一个路过的年轻女人瞥了一眼：“三婶，缝两件？”

　　老妇人头也不抬：“素玥那丫头走了六天，衣裳指不定糟蹋成什么样了，给她备一件。她喜欢月白色，上回赶集我特意扯的布。”

　　“三婶对素玥可真好。”

　　“那丫头嘴甜，每回从外面回来头一件事就来喊三婶。”老妇人嘴角弯了一下，收完最后一针，抖开衣裳。

　　月白色的布料在暮光里展开，针脚细密，领口袖口滚了一圈深色边。

　　她叠好，和灰蓝那件摞在一起用干净布包上，放在身旁石头上。

　　“等她回来就能穿上了。”

　　张趋正收回目光。

　　门开了，程守真走出来。

　　“张执正，请。”

　　张趋正跨进门槛。

　　屋内一张木桌，两把椅子，桌上粗陶茶壶和两只碗。

　　茶已经泡好了，热气袅袅。

　　程守真亲手给张趋正斟了一碗，双手推过去。

　　张趋正坐下来，没端茶碗，看着程守真。

　　“张执正，老朽知道你的时间宝贵，我也不绕弯子。”

　　“程前辈请说。”

　　“隐川门要灭我程家。”程守真的声音很平，“此事的因果，老朽自会细说，目前尚有一问。”

　　他看着张趋正。

　　“承明宗，愿不愿意听程家把话说完？”

　　张趋正把茶碗放在桌上，想了想。

　　“我可以听。”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