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心巡天
方游在村道拐角停下。
柳树传达的信息很清楚:村东水井边,一个人,身上有灵力流转的痕迹。
是修士。
他催动藏木息灵诀,体内横冲直撞的灵力被一层层压下去,表面只留一层薄薄的木灵根气息。
感气三阶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方游迈步朝水井走过去,他没打算隐藏修为,既然露面,还隐藏修为的话,反而惹人多想。
井边之人比他预想的年轻。
二十出头的女子,灰布衣裳,头发用一截布条随便扎着。
包袱搁在井沿上,手里捏着半块干粮,目光已经落在方游身上。
方游扫了一眼,其左肩衣裳有一道缝合过的裂口,浑身是伤,其右手虎口一层薄茧,明显是长期握剑磨出来的,但身上没带剑。
方游走到井边,拎起木桶打了一桶水,搁在井沿上,目光平平地看过去。
“哪位道友,什么来路?”
女子咽下嘴里的干粮。
“散修程素玥,云州青木原人。途经此地,借个地方歇歇脚,叨扰了。”
方游眉头一挑,决定先扯一张虎皮,再借势压人。
“在下承明宗,方游,师从外门执正张趋正。”
程素玥放下干粮,郑重起来。
承明宗的名号在这一带很有分量,其宗主沈长庸是绛宫境修士,方圆千里没有第二个。
“原来是承明宗的师兄,多有冒犯。”
“说不上冒犯。”方游把水桶往旁边挪了挪,“大柳村是承明宗照拂的地方,道友来歇脚没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状若关心道:
“青木原到这里不算远,程道友走得挺急。”
程素玥把剩下的半块干粮收回包袱里。
“执行家族任务回程,赶了几天路,岔道走错了一段,让师兄见笑了。”
方游没接。
走错路的人会急着问路,衣裳上的撕裂痕迹,可能有伤在身,虎口有剑茧却不带剑,什么样的任务回程能把剑弄丢?
他不需要知道答案。
“村西头有间空屋,原先是猎户的,搬走几年了,还算干净。”方游指了个方向,“道友要歇脚就住那儿。”
程素玥站起来,提上包袱:“多谢师兄。”
“程道友。”
程素玥脚步一顿。
方游的语气没变,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,但接下来的话一个字都不含糊。
“你来这里歇脚也好,路过也好,有什么事情缠着你也好,那都是你自己的事,大柳村一百多口凡人,跟修士的恩怨沾不上边,也不该沾上边。”
程素玥转过身来看着他。
方游迎着她的目光:“你住多久都行,但如果你的麻烦会波及到这个村子,我请你现在就走。”
沉默了两息,程素玥垂下眼,点了一下头。
“师兄放心。”
她转身朝村西走了。
方游站在井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,提起水桶往回走。
他心里那根弦可没松,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说“放心”,这话本身就不让人放心。
......
......
老刘家。
老刘大名刘丰年,五十多岁,此刻他坐在堂屋里剥花生,对面的客人是个年轻男人,身量不高,圆脸,笑起来和善,穿一件半旧的青衫。
他自称覃闻健,云游散修,采药路过,想借宿一晚。
“道长从南边来的?”
“绕了不少冤枉路。”覃闻健接过花生,“这地方不好找,山路七拐八弯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,我们大柳村就是偏。”老刘磕了颗花生,“不过也托了偏的福,外头再怎么乱也闹不到这儿。上头还有守岁玄君保着,安稳。”
不过老刘却也还是疑惑,以往几十年间,路过之人也不过一手之数,怎么这两三年来外人这么多?
覃闻健笑着点头:“我走山路时瞧着有新鲜脚印,这村里最近外人多吗?”
“不多,三年前来了个道长住了小半年,教了赵家丫头一些本事就走了。”
“哦?哪家宗门的?”
老刘挠了挠头:“这我记不住了,什么名头来着……反正挺和气一老头。”
覃闻健没追问,剥了颗花生丢进嘴里。
“那最近呢?今天有没有来什么生面孔?”
“今天倒真有一个,我家老婆子晌午去井边洗衣裳,说瞅见个年轻姑娘坐在井沿上,面生,瘦瘦的,穿灰衣裳。”
覃闻健把花生壳捏碎,脸上的笑纹没动。
“缘分,说不准是同路的,我去打声招呼。”
“那成,晚饭我让老婆子多炒个菜。”
“一定。”
覃闻健站起来,跨出堂屋门槛,笑容立即消失。
他站在老刘家院子里,目光越过矮墙看向村西方向。
灰衣裳,年轻女子。
程家的人他前后追了六天,从青木原一路追到望槐山一带。
隐川门与他同一批负责追杀程素玥的还有四个人,分散搜索周边几个可能的落点,他先摸到了大柳村。
感气三阶,还身负重伤,他一个人足够。
覃闻健摸了摸袖中的短刃,刃身不长,淬了化灵散,只要碰上一身灵力便会溃散,专门对付修士。
刚才老刘提过,三年前有个修士在这村子待过,什么宗门的,老刘说不上来,覃闻健也懒得猜。
但这意味着村子可能跟某个势力有关联,事情要做得干净,杀目标,不惊动村民,杀完就走。
他迈步朝村西走去。
天色暗下来了。
......
......
赵家院子。
方游推开院门,赵朱丹立即上前,急切问道:“怎么样?”
“那女人叫程素玥,是散修,说是迷了路。”方游搁下水桶,压低声音,“身上有伤,不是迷路,怕是被人追杀至此。”
朱丹咬着手指,一时间有些拿捏不清,问道:“老刘那边呢?”
“没去接触,怕打草惊蛇。”
朱丹站起来,拍掉木屑。
“我回家时碰巧遇到张婶子,她说今天来了个道长借宿,问了好些话。”
两个外人前后脚到大柳村,一个浑身是伤拼命落脚,一个挨家挨户打听消息。
方游转身往外走。
朱丹一把拽住他袖子:“你干什么?”
“去看看。”方游压着声音,“我给她指了村西空屋,要是那边动起手来,隔壁就是王老三家。”
朱丹的脸色变了,王老三家里有个三岁的孩子。
“我不是去掺和她的事。”方游无奈,他还没慈悲到以众生性命为己任,但自家村子,多少还是得看着点。
“我得盯着,别让火烧到村子里。”
他拽回袖子,推开院门,消失在暮色里。
朱丹咬了咬牙,转身冲进屋。
“爹!”
也不知道找赵中海有什么用。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