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钱修什么仙?
程守真给自己也倒了一碗,端起来抿了一口,放下。
“张执正可知隐川门?”
“知道一些。”张趋正说,“云州中游门派,门主裴延靖,筑基后期,门下弟子数百余,算不上大势力,但根基扎实。”
“不错。”程守真点头,“我程家与隐川门的渊源,要从四十年前说起。张执正可知,筑基修士在云州意味着什么?”
张趋正没接话。
他当然知道。
感气境是门槛,十个修士里有七个一辈子卡在感气,通脉境算是小有所成,能在一方地界站稳脚跟。
筑基才是真正的分水岭,寿元两百载,灵力质变,神识初成,放在整个云州,都是一座城、一个郡的顶梁柱。
多少世家豪族穷尽几代人之力,就为了供出一个筑基。
隐川门有裴延靖一个筑基后期坐镇,就能在云州中游站稳。
而程家,有程守真。
“四十年前,我程家还是散修世家,靠引灵术在青木原立足。”程守真的语速不快,“我儿程世安,天资平平,在感气五阶卡了六年,裴谦主动上门,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他,还拿出一枚破境丹。”
“裴谦是裴延靖的亲弟弟?”张趋正问。
“是,此人厚道,破境丹是他攒了十几年的家底,说给就给了,世安靠那枚丹冲上了感气六阶,后来进了通脉。”程守真停了一下。
“但裴谦厚道,不代表隐川门厚道。”
“世安娶了裴谦的女儿,程家就成了隐川门的姻亲,裴延靖借这层关系把手伸进来,先是合作开采灵矿,收益三七分,后来变成了代管,代管变成了接管,十年前,青木原三处灵矿,程家名义上占两处,实际出产全进了隐川门的库房。”
张趋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茶不好,粗叶,但滚烫。
“三年前,裴延靖的胃口更大了。”程守真的声音沉下去。
“他要引灵术,这可是我程家六代人打磨出来的东西,从感气到通脉都有对应的灵线运用之法,修士通脉择道之后,灵线与道意融合,例如择太素道者,灵线可淬金意化为枪罡刃芒,这是程家子弟能以小博大的根本。”
张趋正放下茶碗:“程世安拒绝了?”
“是的。”程守真伸出两根手指,“于是裴延靖给了他两条路,第一,交出传承,程家继续做附庸。第二……”
他收回一根手指。
“赤身披发,一步一叩,走到隐川门山门前自裁谢罪。”
“谢什么罪?”
“通敌、私藏矿脉图志、勾连外部势力,罪名多得很,哪一条是真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说了算。”程守真笑了一声,很淡。
“程世安选了第二条。”
张趋正点了点头,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程前辈,引灵术适配到通脉择道这一步,程家有没有人走到筑基去验证过?”
程守真微微一愣。
这个问题不在关心程家的遭遇,倒像是在评估引灵术的价值。
“老朽本人便是以引灵术为根基筑的基。”他答得坦然。
张趋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程前辈,我有一事不明,隐川门动手我从未听说过,想来是近几日的事情,但程世安的事,听着不像是六天前的。”
“世安死在三年前。”
“那这三年里,裴延靖为什么没有接着动?”
“因为裴谦未死。”程守真说。
“可他还是死了。”张趋正替他补全,“筑基修士死在野狼谷,这种事传得很快,更别说还牵扯到玄枢宗。”
他看着程守真,平静道:“裴谦的死,和程家有没有关系?”
程守真抬眼,和张趋正对视。
“有。”
张趋正的表情没变,但手指停止了叩击。
“裴谦是老朽设局杀的。”程守真说,“借了玄枢宗的手。”
“程世安知不知道?”
“不...世安以死,他当然不知。”程守真说。
“老朽那时候想的是,裴谦活着,是隐川门和程家之间最后一根线。这根线在,裴延靖随时可以拿姻亲关系做文章。要矿给矿,要人给人,程家永远是案板上的肉。”
“裴谦的女儿呢?你那个儿媳知道吗?”
程守真沉默了一息。
“也不知道。”
张趋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,把茶碗推到一边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程前辈,你说裴延靖逼程家交引灵术是三年前,裴谦死在野狼谷也是三年前,这个先后顺序,你方才说得含糊。到底是裴延靖先逼你,你才杀裴谦断这根线?还是你先杀了裴谦,裴延靖才翻脸逼程家?”
这个问题落在桌上,像一块石头。
程守真没有立刻回答。
屋外有风声,谷里的炊烟被吹散了一些。
“张执正问得好。”程守真终于开口,“裴延靖开口要引灵术,是三年前三月。裴谦死在野狼谷,是同年九月。”
“先逼后杀。”
“先逼后杀,老朽可以对天发誓。”
张趋正靠回椅背,没说信也没说不信。
“裴谦死后这三年,裴延靖把账算到了玄枢宗头上,但隐川门不敢碰绛宫大宗。”程守真说,“反倒把怨气撒在了程家身上,老朽……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。”
“所以你提前做了准备。”张趋正扫了一眼门外的谷地,“这个地方经营了多久?”
“两年,两年前就开始转移族人了,陆陆续续的,每次转几个人,动静不大。”
张趋正思索道:“程家也算是筑基仙族,不该只有谷中这大几十人才对。”
“老朽只转移了部分族人。”程守真的语气平了下来,“若是把程家搬空,隐川门立刻会察觉,留一部分人在老宅,他们的注意力才会被牵在那边,这里才安全。”
张趋正听明白了。
留在程家老宅的人,都是弃子。
“谷里的人知不知道老宅那些人是什么下场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张趋正又问:“程素玥呢?此子天资聪慧,承明宗也关注了些时日,打算择良日收入宗门,她怎么不在这里。”
程守真端茶碗抿了一口。
“素玥是世安的大女儿,二十岁不到,感气三阶,程家素字辈最出色的,她的引灵术已经能同时操控两根灵线,对灵线分叉运用的理解甚至超过了老朽年轻时。”
“我问的是,她在不在这个谷里。”
“不在,隐川门动手的时候,素玥恰巧在程家老宅,没来得及转移。”
张趋正淡淡道:“那就是死了?倒是可惜。”
“素玥这孩子,比她爹聪明,但愿她能活下来。”程守真没正面回答,“老朽作为程家老祖,却不能庇护后辈,实在惭愧。”
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:“老祖!三婶让我问,晚饭多添几个人的量吗?她说素玥姐的衣裳缝好了,放在东边第二间屋的床上了!”
程守真面色如常。
“添。”他朝门外应了一声,“让三婶别等了,先吃。”
脚步声跑远了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张趋正没有追问程素玥的事,他换了个方向。
“程前辈诚意在下感受到了,但程家如果只有你一个筑基,加上几个通脉和一谷老幼,于承明宗而言,又有什么价值?”
程守真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。
“张执正果然敏锐,程家还有一个孩子在外云游,二十岁,通脉境,金灵霞根器,择金霞之道,灵线淬金意。”他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不加掩饰的东西。
“他叫程素阳,是老朽这辈子见过最适合引灵术的根骨,假以时日,必是云州最年轻的筑基。”
二十岁的通脉境,在整个云州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天才。
程家,一个筑基后期坐镇,四个通脉战力,八个感气,一套引灵术传承,一个二十岁通脉的金灵根天才。
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有没有价值?
有。
值不值得承明宗为此和隐川门产生摩擦?
他做不了这个主。
“程前辈,你今天说的这些,有几分真?”
“九分。”
“哪一分是假的?”
“不是假的,是没说的。”程守真站起来走到门边,推开门吩咐道,“你们都退到谷口去。”
门外四个通脉修士互相看了一眼,没有多问,转身走了。
程守真把门关上,转过身来,一步一步走回桌前。
桌上两碗茶,他的那碗已经彻底凉了。
他端起来把最后一口冷茶喝尽,将碗轻轻扣在桌面上。
然后掀起袍摆,双膝落地,额头触在粗糙的木地板上。
“程守真代程家上下七十三口,求承明宗庇护。”
“程家愿为承明宗效犬马之劳,矿脉、灵田、引灵术传承,尽数奉上。程家子弟,听凭承明宗差遣调配。”
他的额头触在粗糙的木地板上。
“只求承明宗给程家一条活路。”
张趋正坐在椅子上,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老人。
一个筑基后期的老修士,活了一百九十二年,设过局、杀过人、舍弃亲人,硬生生把一个散修世家的血脉撑到了今天。
张趋正明白,这一跪,跪的不是他张趋正,是他身后的承明宗,是绛宫境的沈长庸。
“程前辈,请起。”他站起来,没有去扶,“此事……我需要回禀宗主。”
程守真没有起身。
“老朽等得起。”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