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九，重阳。

　　甘州城西新落成的“河西铸钱局”门前，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

　　三丈高的烟囱冒着青烟，那是熔炉在烧铜。

　　隔着高高的砖墙，能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敲击声，像是某种奇特的韵律。

　　张承奉站在铸钱局正堂里，面前的长条案上，摆着三枚新铸的铜钱样品。

　　这是他当初在沙洲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就想做的事情，可惜当时形势复杂，来不及实施。

　　第一枚按唐制“开元通宝”样式，方孔圆钱，正面“河西通宝”四个楷字，背面光板。

　　第二枚加了回鹘文，背面用粟特字母拼写的“甘州铸”字样。

　　第三枚最特殊。正面依然是“河西通宝”，背面却是一幅微雕的图案：

　　左侧是汉式楼阁，右侧是回鹘帐篷，中间一道波浪代表疏勒河。

　　张承奉拈起第三枚：“这三枚，就是我们要发行的新钱。”

　　堂中站着铸钱局的属官：总办康怀恩，还有几个从粟特商团请来的老钱商，从沙州请来的老账房，以及药罗葛派来的回鹘代表。

　　另外还有副总办赵四，这位从前的铁匠在加入工匠坊后如鱼得水，如今已经开始和从前的铁匠陈五一起管理工匠坊。

　　康怀恩仔细看着钱样：“样式没问题。但节度使，钱币最重要的是成色、重量、信用。

　　咱们初次铸钱，若成色不足，重量不一，百姓不会认。”

　　这是大实话。钱币不是印张纸就能用，得让人相信这枚铜钱真值那么多钱。

　　张承奉道：“成色按开元通宝的标准，铜六铅四，一钱重。每千钱用铜六斤，铅四斤。重量公差不得超过半铢。”

　　老账房们开始拨算盘。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，姓王，原是沙州官仓的库吏，颤巍巍道：

　　“节度使，按这个标准，铸一千钱，光铜料就要六斤。

　　现在市面铜价，一斤值两百文。也就是说，铸一千钱的成本就要一千二百文？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堂中哗然。

　　铸一千钱，成本一千二百文？

　　那铸钱不是亏本买卖吗？

　　张承奉笑了：“王老账房算得对，但没算全。”

　　他走到墙边挂着的河西地图前：“河西四州，现在流通什么钱？

　　开元通宝、乾元重宝、建中通宝，还有各地藩镇私铸的劣钱，甚至前朝的五铢钱。

　　成色不一，重量不一，十文开元钱，抵不上一文足重的乾元钱。

　　商贾交易，得带秤，得验成色，麻烦至极。”

　　他转身：“我们铸河西通宝，不是为赚钱，是为统一币制。

　　百姓用我们的钱，不用带秤，不用验成色，一枚就是一枚，十枚就是十枚。

　　商贾用我们的钱，不用折价换算，账目清楚。官府收税，只用我们的钱，其他杂钱一律按成色折价兑换。”

　　张承奉拈起那枚铜钱：“这样一来，这枚钱的价值，就不止是铜的价值，还有信用的价值。

　　只要河西节度使府不倒，河西通宝就永远值这个价。”

　　康怀恩眼睛亮了：“节度使是说用官府信用，给钱币背书？”

　　张承奉点头：“对。从今天起，河西四州所有官仓、税所、市舶司，只收河西通宝。

　　军饷、官俸，全部用河西通宝发放。百姓用旧钱交税，官府按成色兑换新钱，但每贯收五十文的火耗，这是铸钱的成本。”

　　火耗，历代都有。百姓虽然不满，但能接受。

　　张承奉补充：“另外，粟特商团所有的商队，进出河西，关税必须用河西通宝缴纳。

　　其他商队，鼓励使用，用新钱交税，税率减半。”

　　这是用利益引导。商人逐利，减税一半的诱惑，足够让他们接受新钱。

　　赵四担心道：“可若是有人私铸呢？前朝就有私铸钱，扰乱市场。”

　　张承奉拿起第三枚钱：“所以钱样要复杂。背面的微雕图案，是汉楼、胡帐、河水，寓意汉回一家，河西共荣。

　　这种微雕，寻常匠人仿不了。就算仿了，成本也比官铸高。”

　　说到这里，张承奉顿了顿，又道：“而且，私铸是死罪。查获私铸者，首犯斩，从犯流放，家产抄没。举报者，赏钱百贯。”

　　严刑峻法，加上高额赏金，足以震慑大多数人。

　　康怀恩道：“还有一事，铸钱需要大量铜料。河西不产铜，从哪来？”

　　张承奉早有准备：“西域。于阗产铜，疏勒也产。我已经让尉迟曜王子传信于阗王，用丝绸、茶叶换铜。”

　　他看向那几个粟特钱商：“另外，诸位在撒马尔罕、布哈拉都有路子。我请你们来，不是白请。

　　每运来一千斤铜料，官府按市价加两成收购。运费、关税，官府承担。”

　　粟特商人们交头接耳。运铜利润可观，而且能借此与河西官府搞好关系，划算。

　　张承奉补充：“但有个条件，运来的铜，必须先在铸钱局熔炼成铜锭，检验成色，才能结算。若是掺杂使假。”

　　他没说完，但眼中的冷意让商人们脊背发寒。

　　一个叫米诺的老钱商抚胸道：“节度使放心，粟特商人最重信誉。况且，与河西长久做生意，比一次欺诈划算得多。”

　　张承奉点头：“明白就好。赵四，铸钱的事，你具体负责。需要多少人，多少料，直接报给康先生。”

　　赵四激动得脸发红：“卑职必不负重托！”

　　张承奉走回案前：“钱样定了，现在议发行。第一批，铸多少？”

　　王老账房算了算：“四州十五万人，按每人月用钱五百文算，日常流通量需七万五千贯。

　　加上商贾储备、官府库存，至少需二十万贯。”

　　康怀恩咋舌：“二十万贯，就是两千万枚钱。

　　铸钱局现在只有工匠三百人，一天最多铸三万枚。要铸够二十万贯，得两年！”

　　张承奉摇头：“太慢。三个月内，必须发行第一批十万贯。”

　　“那得增加人手。”康怀恩说。

　　张承奉道：“从匠作坊调。陈五那边，先停一部分甲胄生产，调五百匠人来铸钱局。

　　再从屯田军里，抽调一千识字的士兵，培训成铸钱工。

　　另外铸钱流程要标准化：熔铜、浇铸、修边、穿孔、打磨、检验，六道工序，流水作业。

　　每人只干一道，熟能生巧。”

　　这是工业化思维。

　　工匠们虽然听不懂“流水线”，但明白意思，分工越细，效率越高。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