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承奉静静看着。

　　他注意到，当慧明法师洒净水时，不少回鹘信众也合十躬身。

　　当萨满摇鼓时，一些汉人孩童跟着手舞足蹈。

　　当圣火燃起时，所有人都屏息凝视那跳跃的火焰。

　　或许，百姓并不那么在意教义的区别。

　　他们在意的，是能否得到庇佑，能否实现愿望，能否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、活得好。

　　仪式持续了一个时辰。

　　最后，张承奉登上高台。

　　台下万头攒动，各族信众仰望着他。

　　“诸位，今日三教寺开光，我不讲佛法，不讲火经，不讲长生天的神谕。我只讲一个道理。”

　　张承奉顿了顿，又道：

　　“人为什么要信神？”

　　台下安静。

　　“因为世道艰难，人生无常。

　　因为天会旱，地会震，人会死，战乱会来。

　　因为我们渺小，所以我们仰望上天，祈求庇佑。”

　　这话朴素，说到了每个人心里。

　　“但神在哪里？”

　　张承奉指向主殿佛像，指向圣火殿火焰，指向萨满神杆：

　　“在这里吗？

　　在泥塑里？

　　在火里？

　　在木杆里？”

　　他又摇头，道：

　　“不。神在你们心里。

　　你心里有善念，行善事，神就保佑你。

　　你心里有恶念，行恶事，拜多少神也没用。

　　三教寺建在这里，不是要让你们争哪个神更真、哪个教更高。

　　而是告诉你们：无论你拜佛，拜火，拜长生天，只要你向善、行善，就是正道。”

　　张承奉走下高台，走到三教代表面前：

　　“慧明法师，穆贝德祭司，腾格里萨满。

　　从今日起，你们每月初一，要在这寺里共同主持一场劝善会。

　　不讲各自教义，只讲如何孝顺父母、和睦邻里、勤劳致富、遵纪守法。能做到吗？”

　　三人对视，最终齐声道：“能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张承奉点了点头，又转身，面对百姓：

　　“我也向诸位承诺：

　　在河西，只要你不拿宗教煽动叛乱，不拿宗教欺压他人，不拿宗教逃避律法。

　　你想信什么，就信什么。官府绝不干涉。”

　　掌声如雷。

　　汉人、回鹘人、粟特人，都在鼓掌。

　　他们或许听不懂深奥的教义，但听懂了“向善行善”，听懂了“各信各的，互不干涉”。

　　这就够了。

　　开光仪式后，张承奉在寺内禅房稍歇。

　　康怀恩递上一份密报：“节度使，凉州那边，仆固怀恩果然有动作了。

　　他暗中联络了几个回鹘部落的萨满，想另立一个纯回鹘的祭天圣地，和三教寺打擂台。”

　　张承奉接过密报扫了一眼，笑了：“由他去。

　　等他建好了，你去送块匾，就写河西回鹘祭天坛，落款河西节度使府赠。

　　再拨五十贯钱，算是赞助。”

　　康怀恩一愣：“这不是助长他分裂吗？”

　　“你错了。”张承奉放下密报：

　　“我给他正名，给他拨款，就是把他的祭坛也纳入河西宗教体系。

　　他要是接受，就等于承认河西节度使府有管辖宗教的权力。

　　他要是不接受，就是公然对抗，那些回鹘部落头人，有几个敢跟着他对抗官府？”

　　康怀恩恍然大悟：“这是釜底抽薪？”

　　“是化敌为友。”张承奉纠正：

　　“仆固怀恩想要权力，可以。

　　但必须在河西的框架里要。他想当回鹘人的宗教领袖？

　　行，我封他做河西回鹘祭天使，正五品。

　　但他要受节度使府节制，要劝回鹘人遵纪守法，要配合三教寺的劝善会。”

　　张承奉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他要的是名，我要的是实。给他名，换实，划算。”

　　康怀恩佩服得五体投地：“节度使深谋远虑。”

　　正说着，赵四匆匆进来，脸色古怪：“节度使，寺外出了件奇事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一个汉人老婆婆，信佛的，往同心墙塞纸条时，看见旁边一个回鹘老牧民也在塞。

　　两人都不识字，就请寺里的小沙弥代写。

　　结果你猜怎么着，两人求的都是一件事：求儿子从前线平安回来。”

　　张承奉一怔。

　　赵四继续：“那小沙弥写完了，两人聊起来。

　　汉人婆婆的儿子在安西军，回鹘牧民的儿子也在安西军，都是三个月前刚入选的。

　　两人一算，儿子可能在同一营，说不定还认识。”

　　“然后呢？”张承奉问。

　　赵四眼中闪着光：“然后两人就一起跪在佛祖前磕头，又一起去圣火殿添了灯油，最后还一起去萨满祭坛献了条哈达。

　　出来时，两人搀扶着，约好了等儿子们回来，要结亲家。”

　　禅房里安静下来。

　　良久，张承奉轻声说：“看见了吗？这才是三教寺该有的样子。”

　　他走到窗边，望向寺外。

　　夕阳西下，三教寺的琉璃瓦染上一层金红。

　　香客们正陆续散去，汉人、回鹘人、粟特人混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

　　或许，几十年后，他们的子孙后代，会真的忘了彼此的差异。

　　会只记得自己是“河西人”。

　　张承奉转身：“赵四，在三教寺旁边，再划五十亩地。”

　　“做什么用？”赵四问。

　　“建一座英烈祠。”张承奉一字一句：

　　“不供神佛，只供为河西战死的将士。

　　不分汉回，不分信仰。

　　阵亡者的牌位都供在里面，让后人祭拜。”

　　赵四浑身一震：“这。”

　　张承奉坚定地说：“就这么办。宗教可以各信各的，但忠烈必须共敬。

　　要让所有人知道，在河西，最高的荣耀不是升天，不是成佛，不是见长生天。

　　而是为这片土地战死，名字刻进英烈祠，受万世香火。”

　　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空：

　　“这才是一个政权，该有的共同信仰。”

　　康怀恩和赵四对望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。

　　是啊，宗教可以多元。

　　但忠诚，必须统一。

　　而这座即将兴建的英烈祠，或许会比三教寺，更能凝聚河西的人心。

　　暮色四合，寺钟响起。

　　一声，两声，三声。

　　传得很远，很远。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