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廿五，谷雨刚过，甘州城外的柳絮飘得满街都是。

　　节度使府东厢的议事堂里，一场争论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。

　　长案两侧坐满了人：左边是以李慎为首的汉人士绅，右边是以药罗葛为代表的回鹘头人，中间坐着张承奉、康怀恩、王肃等核心官员。

　　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份文书，封面上写着《河西选士章程草案》。

　　“科举？开科取士？”

　　李慎的侄子李延年。一个三十出头、穿着儒衫的士子激动得脸颊泛红。

　　“节度使，此乃圣朝盛典。若能重开科举，必能吸引天下英才归附河西，文教大兴啊。”

　　他对面的回鹘头人阿史德·骨力却嗤之以鼻：

　　“什么科举？不就是你们汉人读书人那一套。考些之乎者也，能骑马吗？能射箭吗？能带兵打仗吗？”

　　李延年反驳：“武备固然重要，但治国岂能只靠刀剑？需知马上得天下，不能马上治天下。”

　　骨力冷笑：“那你们汉人皇帝用文人治国，不也亡了国？

　　要我说，选人才就该比武。谁弓马娴熟，谁战功卓著，谁就当官！”

　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，互不相让。

　　堂中汉人士绅纷纷附和科举，回鹘头人则大多支持比武选才。

　　粟特商团的代表米诺坐在角落，捻着胡须不说话，粟特人经商为生，对当官兴趣不大。

　　张承奉静静听着，等双方都说得差不多了，才抬手示意安静。

　　“都说完了？那我说几句。”

　　他拿起那份草案：“这份章程，是王肃老法官花了三个月拟定的。

　　我看了三遍，改了两稿。现在定的方案是：

　　河西科举，分四科。

　　第一科，经义。考汉文经典，诗赋策论，这是选文官。

　　第二科，算术。考筹算、账目、丈量，这是选税吏、工官。

　　第三科，律法。考《河西律疏》及案牍判例，这是选法官、狱吏。

　　第四科，骑射。考弓马、兵法、阵图，这是选武官。”

　　张承奉顿了顿，看向骨力道：“骨力头人，这四科里，有没有你们回鹘人擅长的？”

　　骨力一愣，挠挠头：“骑射我们擅长。算术商人也会些。律法不太懂。经义完全不会。”

　　张承奉道：“那就考骑射、算术。回鹘子弟，可专攻这两科。

　　考中了，一样授官，管兵马，管牧场，管部落赋税，不正是你们需要的？”

　　骨力眼睛亮了：“这倒是可行。”

　　张承奉又看向李延年：“李公子，你们汉人子弟，四科都可考。

　　但有一条：凡考经义科者，必须加试骑射基础，不求百步穿杨，至少要能骑马行军。

　　考骑射科者，必须加试律法基础，不求精通律条，至少要知军纪法规。”

　　李延年皱眉：“节度使，读书人何必学骑射。”

　　张承奉打断他：“因为这是河西。

　　河西四战之地，文官也可能要上城墙督战，可能要被乱军追赶。不会骑马，难道坐轿子逃命？”

　　这话说得直白，李延年哑口无言。

　　张承奉看向米诺：“还有粟特人，你们擅长算术、商道、语言。

　　可以专攻算术科，考中了，进市舶司、铸钱局、商税司。

　　河西要与西域通商，正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。”

　　米诺抚胸行礼：“节度使明鉴。只是粟特子弟大多不习汉文，如何应考？”

　　张承奉早有准备：“可以用粟特文答卷。但授官后，必须学汉文三年内要能读写公文。

　　同样，汉人、回鹘人官员，若分管粟特事务，也要学粟特语。”

　　众人面面相觑。

　　这科举和中原的完全不一样。

　　张承奉放下草案：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，中原科举，只考经义诗赋，选出来的都是书呆子。

　　河西不搞那一套。我们要选的是能办事、能打仗、懂律法、会算账的实用人才。”

　　他站起身，走到堂中央：“科举时间定在八月，秋高气爽。

　　考场设在河西学堂，分四区四科同步进行。

　　录取名额：每科前十名，共四十人。授官从九品参军做起，视才任用。”

　　李延年惊呼：“四十人？太少了！中原一科取士数百。”

　　张承奉反问：“河西才十五万人，要那么多官干什么？宁缺毋滥。

　　考不上的，可以去学堂当先生，可以去匠作坊当管事，可以去商队当通译。

　　条条大路通长安，不是非要当官。”

　　他环视众人，又道：“最重要的是公平。考题由王肃老法官牵头，汉、回、粟特三方学者共同拟定。

　　阅卷由三省六曹长官共同进行。录取名单，我来最终审定，但我只看成绩，不问出身。”

　　张承奉回到主位：“现在，谁赞成？谁反对？”

　　堂中沉默片刻。

　　骨力率先举手：“回鹘人赞成。只要给我们公平考试的机会。”

　　米诺也举手：“粟特人赞成。”

　　李延年看了看叔父李慎，李慎微微点头。

　　李延年终于举手：“汉人士子，赞成。”

　　张承奉拍板：“好。即日起，颁布《河西科举令》。

　　各州县、各部落，凡年龄十六至四十，身家清白，无犯罪记录者，皆可报名。

　　报名费一百文，不是为敛财，是为筛掉那些凑热闹的。”

　　议事结束，众人散去。

　　康怀恩留到最后，低声道：“节度使，科举一事，怕是要惹来不少非议。

　　那些沙州旧族，一直想恢复门荫制度，让子弟直接袭官。”

　　张承奉不以为意：“让他们非议去。河西初创，正是打破旧规矩的时候。

　　等第一批科举出身的官员站稳脚跟，形成了新规矩，旧族自然就消停了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康先生，你派人去各州县，把科举的消息传开。

　　特别是回鹘部落、粟特商团，要让他们知道：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康怀恩点头。

　　消息传开，河西震动。

　　甘州城西市口的布告栏前，每天挤满了人。

　　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，汉人翻译给回鹘人听，粟特商人聚在一起讨论。

　　“考中了真能当官？”

　　“告示上写着呢！授九品参军，月俸三石，钱一贯！”

　　“骑射科，我们回鹘人有机会！”

　　“算术科，我们粟特人擅长！”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