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左伪郎
战鼓擂响,震天动地。
骑兵首先出动。
汉人轻骑如风般掠过校场,在百步外齐齐转身,马上张弓,一轮箭雨泼向远处的草人靶。
箭落如蝗,草人瞬间被扎成刺猬。
紧接着回鹘重骑冲锋。
马蹄踏地如雷,长槊平端,如山崩海啸般撞向另一排披甲的木靶。
巨响声中,木靶四分五裂。
耶律敌刺脸色凝重。
这支骑兵,比契丹最精锐的皮室军也不遑多让。
步兵方阵开始推进。
弩手在前,三轮齐射,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。
刀盾手随后,盾牌并拢如墙,步步为营。
长枪兵压阵,枪尖从盾牌缝隙探出,整个方阵像一只铁刺猬。
“变阵。”陈五令旗挥动。
方阵忽然裂开,从中冲出五十名士兵,两人一组,推着十辆怪车快速前出。
到阵前百步,停下,车头铁管对准前方。那里摆着二十辆废弃的马车,算是模拟的敌阵。
“放!”
铁管中喷出黑烟,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不是一声,是连绵的爆炸声。
火光闪烁,浓烟滚滚,那二十辆马车在巨响中崩解、燃烧,眨眼间变成一堆焦木。
观礼台上,契丹使团众人脸色发白。
萧翰的手按在腰间,才想起刀已经交了。
耶律敌刺强作镇定,但手心全是汗。
这是什么兵器?天雷吗?
硝烟散尽,张承奉这才转过身,仿佛刚看到契丹使团,微微一笑:
“契丹使节到了?抱歉,军务在身,有失远迎。”
耶律敌刺深吸一口气,抚胸行礼:“契丹使臣耶律敌刺,奉我主耶律阿保机可汗之命,拜见河西节度使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
张承奉走下将台:
“草原与河西,虽远隔千里,但同处北地,也算邻居。邻居来访,是好事。”
他引耶律敌刺到将台后的凉棚落座,亲兵奉上茶点。
茶是江南的绿茶,点心中原的样式。
但耶律敌刺注意到,旁边几案上也摆着奶茶、奶酪,这是照顾他们的口味。
“节度使治军有方,”耶律敌刺试探道,“方才那能发雷霆的车不知是何神物?”
张承奉轻描淡写:“不过是些火器,雕虫小技。用来开山采矿、驱赶野兽的,让使节见笑了。”
开山采矿?驱赶野兽?
耶律敌刺心中冷笑。
方才那威力,炸城墙都够了。
但他面上不动声色:“河西兵精粮足,令人钦佩。
我主阿保机可汗闻节度使少年英雄,特命某来结交。草原与河西,或许可以合作。”
“哦?如何合作?”张承奉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。
耶律敌刺身体前倾:“如今中原大乱,李茂贞、王行瑜、韩建三镇节度使带兵入京,杀宰相韦昭度、李谿。
唐天子逃往终南山,后被李克用“救回”,但皇室威严扫地,正是英雄并起之时。
我契丹已统一八部,控弦十万。河西雄踞丝路,兵强马壮。
若两家联手,南北夹击,可取幽云,可分河北,甚至,可问鼎中原!”
这话说得露骨。
凉棚里顿时安静下来,胡三郎等人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。
张承奉却笑了:“使节好大的志向。不过我河西地狭人少,能守住河西已是不易,哪敢觊觎中原?”
“节度使过谦了。”
耶律敌刺紧盯着他:“某一路看来,河西政通人和,军力强盛,绝非守成之辈。
我主说了,若节度使愿结盟,将来得了天下,划黄河为界,以北归契丹,以南归河西。”
“听起来不错。”张承奉放下茶碗,“但使节可知道,我河西的敌人是谁?”
耶律敌刺一愣。
张承奉起身,走到凉棚边,望向西方:“河西的敌人在西边。是占据西域的喀喇汗,是虎视眈眈的萨曼。
河西的根基在丝路,丝路不通,河西就断了血脉。所以,我要西征,要打通商道,要收复安西故土。”
张承奉转身,目光锐利如刀:“至于中原,那是汉人的事。我张承奉虽割据一方,但仍是汉人,仍奉唐室正朔。
与胡人联手打汉人?这种事,我做不出来。”
这话说得斩钉截铁。
耶律敌刺脸色变了:“节度使这是拒绝?”
张承奉走回座位:“不是拒绝,是道不同。契丹要南下,河西要西进,各走各路。
但只要契丹不犯河西,河西也绝不北犯草原。
我们可以通商,可以互市,甚至可以结个互不侵犯的约定,但军事同盟,免谈。”
耶律敌刺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节度使快人快语,某佩服。
不过某还是要提醒一句:河西西征,后方空虚。若此时北边有变,节度使该如何应对?”
这是威胁了。
胡三郎勃然变色:“你敢!”
张承奉抬手制止,平静地看着耶律敌刺:“使节是在提醒我,契丹可能趁我西征时南侵?”
“某只是说如果。”
张承奉声音转冷:“那我也告诉使节一句。河西的确要西征,但留在北境的兵马,足够应付任何变故。”
张承奉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而且,契丹若敢南犯,我必亲率大军北上。
到时候,草原上就不会只有一个可汗了。那些被阿保机灭掉的部落,很愿意有个新主人。”
反威胁。
而且戳中了契丹的痛处,耶律阿保机虽然凭借征伐周边部族积累了大量声望和资源。
但还未完全取代之前的遥辇氏痕德堇可汗,内部仍有不服的势力。
耶律敌刺脸色铁青,但强忍着没发作。
张承奉语气缓和下来:
“当然,这些话都说远了。使节远来是客,今晚我在府中设宴,为使节接风。
河西虽贫瘠,但美酒佳肴还是有的。”
他起身送客:“康参军,带使节去驿馆歇息。晚上准时赴宴。”
“是。”
耶律敌刺铁青着脸告辞。
走出校场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张承奉又站回了将台上,正对将士们讲话,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这个年轻人,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。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