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芥称王
当晚,节度使府夜宴。
宴席摆在正堂,张灯结彩,宾主分坐。
张承奉坐主位,左边是河西文武官员,右边是契丹使团。
菜肴丰盛:烤全羊、手抓肉、驼峰、鹿脯,都是草原风味,但做法精细得多。
酒有中原的米酒,有西域的葡萄酒,也有草原的马奶酒。
席间有乐舞助兴:
先是汉人的琵琶、筚篥,奏的是《秦王破阵乐》。接着是回鹘的胡旋舞,舞者旋转如风。最后是粟特的幻术表演,吞刀吐火,引得阵阵喝彩。
耶律敌刺冷眼旁观。
这张承奉,是在展示河西的多民族融合,也是在显示自己的包容气度。
酒过三巡,张承奉举杯:
“使节,白日里军务在身,说话直了些,莫要见怪。这杯酒,敬草原的朋友。”
耶律敌刺也举杯:“节度使言重了。某是个粗人,说话也不会拐弯。这杯酒,敬河西的英雄。”
两人一饮而尽。
气氛看似缓和了,但暗流仍在。萧翰忽然开口:“节度使,某有一事请教。”
“请讲。”
耶律敌刺问道:“河西汉胡杂处,听说还有专门的《河西律疏》,汉胡同罪。
某想问问:若是一个回鹘人杀了一个汉人,该怎么判?”
这话问得刁钻。堂中河西官员都皱起眉头。
张承奉却从容道:“上月刚判了一个案子:
回鹘贵族脱里,杀了一个汉人农夫。按《河西律疏》,故杀者斩。已经斩了。”
“斩了?”萧翰惊讶,“贵族杀平民,也斩?”
张承奉看着萧翰:“在河西,人命最重,不分贵贱,不分汉胡。怎么,契丹不是这样?”
萧翰语塞。
在契丹,贵族杀奴隶,赔几只羊了事。
耶律敌刺接话:“节度使治政严明,某佩服。不过如此严刑峻法,不怕激起民变?”
张承奉道:“法严,则民知畏。法公,则民知服。
河西百姓知道,只要守法,就能安居乐业。只要立功,就能出人头地。
这样的规矩,为什么要反?”
张承奉顿了顿,举杯环敬:“在座的诸位,有汉人,有回鹘人,有粟特人,有于阗人。
大家能坐在一起喝酒,就是因为守同样的规矩,奔同样的前程。对不对?”
“对!”堂中轰然响应。汉人官员、回鹘将领、粟特商人,都举杯相应。
耶律敌刺看着这一幕,心中震撼。
这种凝聚力,在草原部落里都少见。
宴席持续到亥时。
结束时,张承奉亲自送耶律敌刺到府门。
“使节明日就要走?”
“是,还要回去复命。”
“那我不强留了。”
张承奉从亲卫手中接过一个锦盒:
“这是我给阿保机可汗的礼物:
河西特产的‘河西锦’十匹,甘州葡萄酒十坛,还有一本《河西律疏》译本。或许可汗用得着。”
送律法书?这是暗示契丹也该立法治国。
耶律敌刺接过,意味深长地说:“节度使的礼物,某一定带到。我主想必也会回礼。”
“不急。”张承奉微笑,“等河西西征凯旋,或许我会亲自去草原,拜访可汗。”
这是场面话,但耶律敌刺听出了另一层意思:
等我收拾了西域,腾出手来,再跟你契丹好好聊聊。
“那某就在草原恭候了。”耶律敌刺抚胸行礼,转身上马。
马蹄声远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康怀恩走到张承奉身边,低声道:“节度使,这契丹使者怕是不甘心。”
“当然不甘心。”
张承奉望着北方:“耶律阿保机枭雄之姿,一统草原后,必然南侵。
他派使者来,是想探虚实,想拉拢我们。现在拉拢不成,可能就要动武了。”
“那我们。”康怀恩道。
“加快西征准备。”
张承奉转身回府:“必须在契丹南下之前,拿下西域。有了西域的财力和战略纵深,我们才不怕两线作战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另外,派人去草原,联络那些被耶律阿保机灭掉的部落残余。
给他们武器,给他们钱粮,让他们在契丹后方捣乱。不用多,牵制住就行。”
“是。”
张承奉走到廊下:“还有,给北境增兵。
药罗葛,你回凉州去,再调三千骑兵到甘州北边的野狐岭驻扎。
仆固怀恩,让他戴罪立功,去守肃州北境。”
“仆固怀恩?”康怀恩皱眉,“他刚被贬,万一。”
“他不敢。”
张承奉笃定道:“李家、记家的下场他看到了。而且守北境是对付契丹,他是回鹘人,对契丹有旧仇,会尽心。”
康怀恩恍然:“某明白了。”
安排妥当,张承奉独自站在廊下。夜风清冷,带着远山雪水的寒气。
契丹,中原,萨曼,喀喇汗。四面皆敌。
但他不怕。
几年前他只有沙州孤城,强敌环伺。
那时都挺过来了。
现在有河西基业,五万精兵,怕什么?
“少郎君,”胡三郎拄着拐杖走来,“夜深了,该歇了。”
张承奉回头,看着这个从来到此世第一眼看到的人,也是这些年来一直陪在身边的老将。
他忽然问:
“胡伯,你说我能成事吗?”
胡三郎独眼在月光下闪着光:“少郎君已经成事了。从沙州到甘州,从一州到河西,这就是成事。至于将来能走多远……”
他顿了顿,咧嘴笑了:
“老卒这辈子,能跟着少郎君走到今天,值了。再往后的路,老卒怕是走不动了,但少郎君还年轻,一定能走得更远。”
张承奉心中涌起暖意。是啊,他不是一个人。
有胡三郎这样的老将,有陈五这样的新锐,有药罗葛这样的胡人盟友,有康怀恩这样的谋士,还有河西千千万万想过安稳日子的百姓。
他不是一个人在走。
两人相视而笑。
月光如水,洒满庭院。
而千里之外的草原上,耶律敌刺正快马加鞭,赶回契丹王庭复命。
他怀中那本《河西律疏》,沉甸甸的。
像某种预兆。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