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井一郎的声音在办公室内炸开，嘶哑而尖利。

　　他死死撑着桌面，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剧烈跳动，仿佛要将那张昂贵的实木办公桌生生捏碎。

　　他预想过无数种来自索尼的报复。

　　可他唯独没料到，伊集院庆会用如此赤裸、如此野蛮的方式，直击奇迹事务所的心脏。

　　这是在向全行业宣告：你们赖以为生的核心人才，在我眼里，不过是可以用钱买来的商品。

　　荒木宏的视线从那份传真上移开，落在了平井一郎那张因充血而涨红的脸上。

　　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，那份冷静甚至透着一种残忍的漠然，仿佛眼前的滔天巨浪，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圈无趣的涟漪。

　　“三倍年薪，千万级制作预算，全部宣发资源……”

　　荒木宏轻轻念出声，指尖在桌面上极有韵律地点了点。

　　“伊集院社长，还真是慷慨。”

　　这句轻描淡写的评价，瞬间引爆了平井一郎即将炸裂的胸腔。

　　“社长！”

　　他几乎是在咆哮。

　　“这不是慷慨！这是在掘我们的根！佐藤先生一旦被挖走，我们所有的新歌项目都会立刻瘫痪！明菜小姐和幸子小姐的后续计划怎么办？我们拿什么去跟索尼斗？”

　　“所以，”荒木宏抬起眼，平静地反问，“你认为佐藤健会走？”

　　一句话，让平井一郎所有的怒火与恐慌都死死卡在了喉咙里。

　　他会走吗？

　　平井一郎的大脑疯狂运转。

　　佐藤健，那个永远叼着烟，满嘴牢骚，把“老子不干了”挂在嘴边的男人。

　　他爱钱，爱酒，更爱美女。

　　索尼开出的条件，足以让他过上神仙般的日子。

　　理性在尖叫，没人能拒绝这种诱惑。

　　可他又想起了佐藤健在录音棚里为了一个音符，跟所有人拍桌子瞪眼的疯魔；想起了他听到幸子小姐歌声时，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狂喜。

　　平井一郎的嘴唇翕动着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　　荒木宏站起身，绕过办公桌，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。

　　“走吧，去看看我们的人，现在值多少钱了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录音棚内，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
　　蒲池幸子不安地看着角落里那个沉默抽烟的男人。

　　消息已经传开了。

　　一名年轻的助理刚才哭丧着脸冲进来，将那份索尼的公开招聘公告，像宣读死刑判决书一样念了一遍。

　　整个录音棚瞬间死寂。

　　佐藤健听完，没有众人想象中的震惊或是狂喜。

　　他只是愣了一下，然后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根烟点上，深深吸了一口，吐出的浓重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所有表情。

　　“佐藤先生……”

　　蒲池幸子鼓起勇气，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
　　“您……不会离开的，对吧？”

　　她无法想象，如果没有了这个总爱骂她“笨蛋”，却又总能在她最迷茫时，用最精准的指导点亮她前路的制作人，她该怎么办。

　　佐藤健瞥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只是烦躁地又猛吸了一口烟。

　　走？

　　妈的，老子这辈子都没这么值钱过。

　　三倍年薪？千万预算？

　　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：跑车、豪宅、在银座一掷千金……

　　然后，这些五光十色的画面，被另一张脸挤得粉碎。

　　那张年轻得过分，却总是冷静得像个非人怪物的脸。

　　那个叫荒木宏的小子，把他从一个快要被行业淘汰的边缘人，重新拉回了舞台中央。

　　他给的不是钱。

　　是中森明菜和蒲池幸子这样的璞玉。

　　是《TRUE》、《不要认输》、《MyFriend》这样能让灵魂燃烧的作品。

　　他给的，是一个老炮儿最渴望的东西——尊重，以及创造历史的机会。

　　去索尼？用千万预算去给那些流水线偶像制作口水歌？

　　去跟一群脑满肠肥的官僚开会，讨论哪首歌更容易被拿去当泡面广告的BGM？

　　佐藤健猛地将烟头摁进烟灰缸，发出一声刺耳的滋啦声。

　　“吵死了！”

　　他冲着满脸担忧的蒲池幸子吼道。

　　“还愣着干什么？滚回麦克风前面去！刚才那句‘MyFriend’的情绪不对，你当是跟隔壁邻居打招呼吗？重来！”

　　就在这时，录音棚的门被推开。

　　荒木宏走了进来，身后跟着面如死灰的平井一郎。

　　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　　决战时刻，到了。

　　荒木宏没有看任何人，径直走到调音台前，拿起一份乐谱。

　　“佐藤先生，”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贯穿了凝滞的空气，“明菜的下一首新歌，我有个想法。间奏部分，我想加入一段西班牙吉他的独奏，弗拉明戈风格的，要那种撕裂宿命的宿命感。”

　　整个录音棚，落针可闻。

　　平井一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
　　社长疯了吗？

　　这种时候，火烧眉毛了，他竟然在讨论编曲？

　　蒲池幸子也懵了，完全跟不上这位社长的思路。

　　只有佐藤健，他盯着荒木宏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
　　他知道，这个年轻人从不按常理出牌。

　　“小子。”

　　佐藤健沙哑地开口，从嘴角挤出一丝嘲弄。

　　“你就不怕我带着你的想法，去索尼的录音棚里实现它吗？他们可是给了我一千万的预算。”

　　荒木宏放下乐谱，终于转过身，正视着他。

　　“一千万？”

　　他淡淡一笑。

　　“你可以用那一千万，去复制一百个松田圣子。”

　　“但是，你打造不出第二个ZARD。”

　　“你可以在索尼的大楼里，得到所有人的鞠躬和奉承。”

　　“但是，你听不到整个日本，为你制作的音乐而哭泣和欢呼。”

　　“佐藤先生，”荒木宏的目光，精准地击中了佐藤健所有伪装和犬儒，“索尼想买的，是‘金牌制作人’这个头衔。”

　　“而我需要的，是你的灵魂。”

　　“一个能创造奇迹的灵魂，值多少钱？”

　　“你来开个价。”

　　佐藤健彻底怔住了。

　　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，那双眼睛里没有恳求，没有威胁，只有一种近乎狂妄的笃定和理解。

　　这个混蛋小子……

　　他什么都懂。

　　他懂自己对金钱的渴望，更懂自己对艺术那点可悲又可笑的坚持。

　　突然，佐藤健笑了。

　　先是低低的闷笑，然后变成了无法抑制的、畅快淋漓的大笑。

　　他笑得前仰后合，眼泪都飙了出来。

　　“哈哈哈哈！开价？老子的灵魂？”

　　他猛地一拍调音台，指着荒木宏的鼻子。

　　“滚！”

　　“马上从我的录音棚里滚出去！”

　　“你和你的破吉他，打扰到老子给未来的天后录歌了！”

　　平井一郎呆立当场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
　　危机就这么解除了？

　　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公司的挖角风暴，被社长几句话就化解于无形？

　　他甚至一分钱都没加！

　　荒木宏嘴唇微动，似乎还想说什么，佐藤健却已经不耐烦地挥手赶人。

　　“还有你！”他指着平井一郎，“别跟个门神一样杵在这儿！去楼下给我买两包七星！妈的，今天心情好，得多抽几根！”

　　荒木宏没再多言，对平井一郎使了个眼色，两人退出了录音棚。

　　门关上的瞬间，平井一郎感觉自己的双腿还在发软。

　　他看着身旁依旧一脸平静的社长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一种混杂着敬畏、狂热与匪夷所思的情绪，几乎要冲破他的天灵盖。

　　“社长……您……”

　　“伊集院庆输了。”

　　荒木宏打断了他，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。

　　“他以为这场战争的关键是钱，所以他亮出了最傲慢的底牌。”

　　“但他不懂，真正能凝聚人心的，从来不是钱。”

　　荒木宏的嘴角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　　“是梦想，是野心，是亲手将一个时代踩在脚下的快感。”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