挖角失败的余波，比想象中平息得更快。

　　至少在奇迹事务所内部是这样。

　　当平井一郎还沉浸在社长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的震撼中时，整个公司已经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，重新高速运转起来。

　　中森明菜与蒲池幸子的新歌宣传、录音棚档期、渠道对接、后续法务……一切都有条不紊。

　　荒木宏本人，则恢复了那种近乎枯燥的两点一线。

　　公寓，事务所。

　　他偶尔会去录音棚听一下进度，但更多时候，只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，处理文件，或对着一张白纸安静地思考。

　　仿佛索尼那位新上任的“秃鹫”，以及他那场声势浩大的挖角，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。

　　风平浪静，持续了三天。

　　第四天，荒木宏从公寓楼下走出来时，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

　　街角，一辆灰色的丰田轿车停在老位置。

　　车窗贴着深色的膜，像一块沉默的黑曜石。

　　车旁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，正低头看报，报纸拿倒了。

　　这是第三次了。

　　第一次，是巧合。

　　第二次，有点意思。

　　第三次，荒木宏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

　　很专业。

　　也很无聊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“社长！”

　　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，平井一郎像一头被追赶的公牛，额头冒着虚汗冲了进来，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文件夹。

　　“出事了！”

　　他将文件夹“啪”地一声拍在荒-木宏桌上，几张照片因巨大的力道滑了出来。

　　荒木宏的视线，正落在ZARD新单曲的周销量报告上。

　　那条上扬的曲线，漂亮得像一道彩虹。

　　他慢条斯理地将报告合上，用镇纸压好，才抬眼看向几乎要原地爆炸的平井一郎。

　　“索尼的股价又跌了？”

　　“不是！”平井一郎的声音嘶哑发颤，“是伊集院庆那个混蛋！他派人跟踪我们！”

　　他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，哆哆嗦嗦地指向那些照片。

　　照片上，是不同角度拍下的灰色丰田，还有几个在事务所和公寓附近徘徊的可疑男人的侧脸。

　　“安保公司今早提交的报告！从三天前开始，我们所有核心人员，包括您、我、佐藤先生，甚至雪奈小姐的学校附近，都出现了这些人的踪迹！”

　　平井一郎的声音里混杂着恐惧与愤怒：“他们在调查我们！这不是商业竞争，这是黑道的手段！他们想干什么？！”

　　办公室里，只有平井一郎粗重的喘息声。

　　荒木宏拿起一张照片。

　　照片上，一个男人正弯腰在便利店的垃圾桶里翻找着什么。

　　“拍得不错。”他评价道，“构图很讲究。”

　　“社长！”平井一郎快要疯了。

　　“慌什么。”

　　荒木宏将照片扔回桌面，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。

　　“他的人喜欢捡垃圾，就让他们捡。东京环保压力大，有人免费帮忙分类，是好事。”

　　“这怎么能是好事！他在调查您的私生活，您的一切！伊集院庆那个疯子，想找到您的弱点，用最下作的手段来攻击您！”

　　平井一郎急得在办公室里团团转，他完全无法理解社长的平静。

　　在他看来，这比法庭传票和舆论围剿可怕一百倍。

　　那些是摆在明面上的刀枪。

　　而现在，是藏在暗处的毒蛇。

　　“所以呢？”

　　荒木宏向后靠在椅背上，十指交叉，平静地看着他。

　　“所以……我们应该报警！反击！或者……至少加强戒备！”

　　“加强戒备？”荒木宏反问，“近藤的安保公司是摆设吗？他们能拍到这些照片，就说明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。”

　　他轻笑了一声。

　　“至于报警？以什么名义？有人在街上看报纸？还是有人喜欢翻垃圾桶？平井，在他们做出实质性的举动前，警察不会管这些闲事。”

　　“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？”平井一郎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无力。

　　“不。”

　　荒木宏摇了摇头。

　　“我们什么都不用做。”

　　他看着平井一郎，忽然问道：“平井，你觉得伊集院庆在找什么？”

　　平井一郎一愣，下意识回答：“找……您的把柄，丑闻，任何可以用来攻击您的东西。”

　　“没错。”荒木宏点头，“财务漏洞？商业污点？还是混乱的私生活？”

　　他转过身，眼神里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漠然。

　　“他以为我是一个靠着运气和几首好歌爬上来的暴发户，这种人，背后一定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。只要挖出来，就能轻易摧毁我。”

　　“他想用对付普通人的方法来对付我，想找到一把可以抵在我喉咙上的刀。”

　　荒木宏的嘴角，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
　　“但他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
　　“他闯进了一间他认为藏着金银财宝的密室，想在里面找到致命的武器。”

　　“但他不知道，那间屋子，从一开始就是空的。”

　　“他找不到的。”

　　荒木宏的语气，平静，且笃定。

　　“他所有的商业逻辑、资本手段，在我这里都失效了。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这种盘外招。这不代表他很强大，恰恰相反，这证明他已经黔驴技穷。”

　　“他就像一个输光了筹码的赌徒，开始趴在地上，想从桌子底下捡一点碎屑回来翻本。”

　　“你觉得，我们需要害怕一个趴在地上捡垃圾的人吗？”

　　“淡定点，平井。”

　　平井一郎彻底呆住了。

　　他张着嘴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　　恐惧、愤怒、不安……所有负面情绪，在荒木宏这番话语的冲刷下，荡然无存。

　　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，以及对眼前这个年轻社长更深层次的敬畏。

　　是啊。

　　社长的人生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

　　没有背景，没有黑料，除了一个妹妹，几乎没有任何可供威胁的软肋。

　　而他唯一的软肋，早已被他用最顶级的安保，打造成了最坚固的堡垒。

　　伊集院庆的调查，注定是一场空。

　　他是在用尽全力，去攻击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靶子。

　　“我明白了……”平井一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感觉整个后背都已湿透。

　　“不，你还不明白。”

　　荒木宏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
　　“让他查。他投入的人力、物力越多，浪费的资源就越多。索尼音乐的董事会，可没那么好的耐心，陪他玩这种昂贵的捉迷藏游戏。”

　　“现在，把这些垃圾收起来。”荒木宏指了指桌上的照片，“然后，去把唱片大赏的评选规则和流程拿给我。”

　　“我们的目标，不是这些东西。”

　　“别忘了，松田圣子才是我们的目标。”

　　平井一郎看着社长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睛，感觉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。

　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，捡起桌上的文件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
　　办公室的门关上，世界重归安静。

　　荒木宏拿起电话，拨给了藤原樱。

　　“是我。”

　　“藤原小姐，帮我个忙。平井一郎最近精神压力有点大，怀疑有人跟踪他，你以他的名义向警视厅提交一份骚扰申诉。”

　　电话那头的藤原樱沉默了片刻，似乎在理解这道指令。

　　“好的，社长，需要提供什么证据吗？”

　　“桌上有一堆，让平井自己整理。流程走得慢一点，手续复杂一点，多让他跑几趟警察局。”

　　“……明白。”

　　挂掉电话，荒木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　　让平井一郎去跟警察和法律条文打交道，能有效消耗他过剩的精力，免得他整天在公司里散播焦虑。

　　至于伊集院庆……

　　就让他慢慢查吧。

　　当一只秃鹫放弃了天空，选择在地面上用爪子刨土的时候，它就已经不再是捕食者了。

　　它只是，一只长得比较丑的鸡。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