协会的文件，三天后到了。

　　是一个牛皮纸信封，赵德茂亲自送到来福酒楼，进门就喊张杰。

　　张杰把信封拆开，抽出里面一张印着红头的纸，上下扫试了一圈，神情没什么变化，但把纸叠好，放进了上衣口袋里。

　　那是放重要东西才会放的地方。

　　赵德茂搓着手，问：“写的什么？”

　　张杰说：“福城烹饪协会，年底优秀新店评定，来福酒楼入选了，下个月有个颁奖的场合，让我们去领牌匾。”

　　赵德茂愣了一秒，然后大笑起来，拍了一下张杰的肩膀，“好啊！好！”

　　他在后厨扫了一圈，目光落在林牧身上，也没说话，笑着走了。

　　吴大勋把手里的锅铲放下，侧过头看了林牧一眼，说：“运气不错。”

　　吴大勋做了二十年厨子，手艺扎实，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那种老师傅，心里有一杆秤，不轻易服人。

　　这个老辈儿的人嘴里能说出“运气”这两个字，是他目前能给出的最大的认可了。

　　林牧拿起菜刀，继续备菜。

　　十二月，天冷下来了。

　　来福酒楼的生意，比开业那阵子好了不少。

　　协会评定的消息在城东传开以后，好几家单位的年终聚餐，主动打电话过来订桌。

　　最多的一天，坐了五十八桌。

　　后厨五个人，从下午三点一直干到晚上十一点，每个人的后背都湿透了。

　　收工的时候，吴大勋坐在灶台边上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，仰着头靠着墙，闭着眼睛，说：“艾玛，累死我了。”

　　小师弟陈方圆，赵老板新招来的学徒，刚满十六岁，比林牧还小了两岁，趴在案板上，头枕着手臂，已经快睡着了。

　　林牧在刷最后一口锅。

　　他不觉得累。

　　前世他五十多岁的时候，还能在灶台前站十二个小时，这具十八岁的身体，精力比以前足多了。

　　锅刷干净，他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，摘下围裙。

　　张杰从里间走出来，扫了后厨一眼，说：“今天辛苦了，明天上午不用来，睡到自然醒，下午两点备菜。”

　　陈方圆立刻抬起头，眼睛亮了。

　　林牧把围裙挂好，往外走。

　　走到门口，张杰叫住他。

　　“小牧。”

　　林牧回头。

　　张杰站在后厨中央，手里端着一个空碗，说：“今天那道冬瓜排骨汤，你放了什么？”

　　林牧想了想，说：“排骨焯水，冬瓜去皮切厚块，加了两片火腿，小火煨了四十分钟，出锅前加了一点白胡椒。”

　　张杰说：“火腿是你自己决定加的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张杰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明天下午备菜，那道汤，你来做。以后这道汤，都你负责。”

　　林牧说：“好。”

　　他走出去了。

　　宿舍在酒楼后面的一栋平房里，四个人住一间。

　　林牧回去的时候，陈方圆已经滚进被窝了，另外两个人还在洗漱。

　　林牧坐在床边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。

　　这封信是前天收到的，他一直没有拆。

　　信封上的字迹，他再熟悉不过。是他妈妈写的，她的字永远歪歪扭扭，每一个字都像在往右边倒。

　　林牧把信封拿在手里，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，最终还是拆了。

　　信纸是那种廉价的横格纸，薄薄的，折了两折。

　　他妈在信里说，家里一切都好，让他注意身体，天冷了多穿一件，你师傅张杰待你好不好，吃得饱不饱。

　　后面说，他爸最近腰不好，去卫生所看了，医生说是老毛病，不碍事，就是不能干重活，但他爸不听话，还是去挑了两担子，现在走路都慢了。

　　最后一句话，是：

　　“牧牧，家里不用你惦记，你在那边好好的，妈就放心了。”

　　林牧把信叠回去。

　　宿舍里，其他几个人陆续睡了，鼾声起来，屋子里黑乎乎的。

　　林牧没有开灯，就那么坐着。

　　他爸的腰。

　　前世，他爸的腰是在1997年彻底坏掉的，之后十几年，一直是家里一块揭不掉的疤。

　　那时候林牧已经在外面闯荡，手头也不宽裕，每次回家看见他爸走路的样子，总是心里堵得慌，但钱不够，治不起。

　　后来钱有了，人老了，治也治不回来了。

　　林牧低下头，把那封信叠得小小的，重新压在枕头底下。

　　他在黑暗里默默地想了很长时间，想清楚了一件事。

　　他不能再等了。

　　第二天下午，林牧早早到了后厨。

　　他把冬瓜排骨汤的食材取出来，照常备着。

　　但今天，他多做了一件事。

　　他在系统的光幕里，把冬瓜和排骨的“潜力透视”仔仔细细看了一遍。

　　排骨的潜力上限是89。

　　系统给出的提示写着：

　　【关键步骤一：焯水时加入料酒和姜片，水开后撇去浮沫，捞出后用温水冲洗，不可用冷水，温差会导致肉质收紧。】

　　【关键步骤二：炖煮时加入一截葱白和两颗干贝，干贝的鲜味会渗入汤底，使整锅汤的鲜度提升一个层次。】

　　【关键步骤三：冬瓜应在排骨炖够三十分钟后再下锅，过早下锅会导致冬瓜过烂，失去清爽的口感。】

　　林牧往库房走了一趟，找到了干贝。

　　是一小袋，大概能用三四次得样子。

　　他取了两颗，重新回到灶台。

　　按系统提示，一步一步来。

　　焯水，温水冲洗，葱白、干贝下锅，小火慢煨。

　　大约煨了二十分钟，汤的颜色开始变乳白，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渗出来，也不是那种浓烈的肉香，更多的是一种更绵、更深的鲜味。

　　后厨里几个人陆续注意到了。

　　吴大勋走过来，低头朝锅的方向嗅了嗅，问：“加了什么？”

　　“干贝。”

　　吴大勋哦了一声，没走，站在旁边看着。

　　三十分钟后，冬瓜下锅，再煨十分钟。

　　出锅前，林牧把葱白捞出来，加了一点盐，半勺白胡椒，一滴香油。

　　他舀了一勺汤，尝了口。

　　鲜亮！

　　干净的、层次分明的鲜，排骨的醇厚在底下托着，干贝的海鲜气若隐若现，冬瓜的清甜在最后才慢慢漫出来。

　　愉悦度：91。

　　锅里的汤发出轻微的咕嘟声，系统弹出一行字。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