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无疆
“是吗?”
朱洪只当江延年的威胁是耳旁风,慢悠悠抬了抬眼皮,唇角微挑,漾开一抹淡笑:“但愿如族长所言。若真有那日,在下自当亲自送回。”他语气散漫,浑不在意。
这一步,早在预料中。
江琮,族老之流,不过是江氏摆出来拦门的探马,阵前的前驱,纵使闹得再大,事后也能推诿说是“底下人擅作主张”,江氏依旧能撇得干净。
可江延年不同。
他是江氏族长,既已出面,说出口的每一句话,便是江氏全族的立场,半点赖不得。面对府尊的口谕,他纵有底气,也不得不慎言。是以,江延年方才的表态,并不意外。
江延年当下也不恼。
他袖袍一拂,将手一摆,下了逐客令,“慢走不送。”
朱洪含笑将手中江枫往旁侧一递:
“押上。”
顾书闻言,立即自引几名衙役来,如鹰拿燕雀,三下五除二便同人把江枫五花大绑,拖将起来监押。
朱洪这才朝身后挥了挥手,道:
“回衙!”
各班衙役闻声而动,如雁阵般护在左右,脚步沉稳有序,鱼贯着往门外走。
“朱,朱大人!”
角落里,赵贵尚跪在地上。
他浑身抖似筛糠,见朱洪一行人要尽数离去,无顾盼之意,仿佛将自己彻底遗忘,顿时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往前挪了数步,膝盖磕在青砖上,“咚咚”作响。
“我……我呢?”
赵贵带着哭腔,哀哀乞告:“我可怎么办啊!”
这愚钝了一生的可怜虫,此刻倒是清醒了。他心里透亮,若真被丢在这江府,江氏上下恨他背主告密,定然不肯轻饶,少不得千刀万剐,方能消了这口恶气。
朱洪脚步倏然一顿。
“赵贵。”
他缓缓回头,目光冷冽,落在扒地叩砖,满眼乞怜惶恐,活似丧家之犬的赵贵身上,轻声道:“想骂便骂吧。”话语未落,便将视线转落在堂中负手而立的江延年:
“江族长,这废物,便留给你处置了。
权当是在下的一点心意。”
……
不多时。
事了拂衣去的六班捕役,转瞬便散得干干净净,只留大堂空寂。
江氏众人面面相觑,满腹愤懑。
“可恶!”
今日,他们都倍感耻辱。
江延年眼皮微垂,淡淡瞥了一眼缩在角落,浑身哆嗦的赵贵,那眼神淡漠,如视蝼蚁草芥。
“江族长饶命!”
赵贵吓得魂飞魄散,“扑通”跪倒,只顾以头抢地:“小人是被逼的,求族长开恩,饶小人一条贱命。”
江延年懒得多言,薄唇微启,冷冷吐出两个字:
“处理了。”
几名家丁应声而上,拖起赵贵,便往外去。
“我恨啊……”
赵贵还未来得及喊叫,便被捂住了嘴,只余呜呜咽咽的闷响,渐行渐远,终至不闻。
良久。
“大哥,”江琮站在江延年身侧,眉头紧锁,终于按捺不住,低声道:
“就这么让枫儿被带走?”
江延年不答,缓缓转身,归座。他端起凉透的茶盏,抿了一口,方不紧不慢道:“金令为真,府尊要拿人,难道要我拒捕,把江氏上下千百口人拖入泥潭不成?”
江琮语塞,下意识转头望向父亲。
江伯庸坐在一旁太师椅,沉默片刻,方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:
江伯庸老眼精光微闪,沉声道:“延年说得不错。硬碰硬,只会授人以柄,况且衙门要的,从来不是枫儿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一扯,露出一丝老狐狸般的笑意:
“他们拿枫儿做饵。
无非是想趁机刮江氏一层皮罢了,他不会有事的。”
江琮一怔,随即恍然:
“爹的意思是……枫儿不会有事?”
“眼下不会。”江伯庸淡淡道,“但要让他平安回来,还得看我们怎么走下一步。”
江延年点了点头,接过话头:“当务之急,是查清楚那姓朱的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。”他目光微沉,手指轻轻叩击桌面:“年纪轻轻便有炼筋境的修为,六大捕头还亲自为他护驾。”
“这样的人,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。”
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江琮抱拳,转身欲走。
“慢着。”江伯庸忽然开口,叫住了他。老者的眼中掠过一丝狠辣,语气却依旧平淡,“你顺便走一趟金谷园。”
江琮脚步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:
“嗯。”江延年微微颔首,没有多解释,只淡淡道,“有些事,行谨方无咎,我们不便出手,有人自然可以。”他轻声道:
“此事便交由你了。”
江琮应道:“明白了。”转身向底下一群人点道:
“你们随我走。”
待他离开,江延年随即遣散了剩余的族人,整座大堂,只剩下父子二人。
“爹,还有一事。”
江延年靠在椅背上,闭目片刻,忽然睁开眼,看向江伯庸,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:“恐怕要劳烦您老亲自走一遭。”
“也好。”
江伯庸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:
“孙子被人从家里拎走,我这做爷爷的,总不能一声不吭。”他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色,缓缓道:“备一份厚礼,明日我亲自去衙门,会会那顾怀安。”说着,闭上了眼,声音慢慢低了下去:
“我倒要看看。
衙门打的到底都是什么算盘?”
……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