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乃汉太宗
孙思邈叹了口气。他从医四十载,在长安太医院待过,在沙州开过医馆,见过太多这样的伤口。
刀剑伤、箭伤、跌打伤,只要见了血,十有五六会溃烂发热,能不能活,全看天意。
“拿我的银刀来。得把腐肉刮掉。”
正说着,帐篷外传来马蹄声。
张承奉带着胡三郎、康怀恩等几人到了伤兵营。
他今天没穿官服,一身青色短褐,像是来巡视的普通官员。
“参见节度使。”孙思邈和学徒们慌忙行礼。
张承奉摆摆手,目光扫过帐篷里的伤兵:“孙先生,伤兵情况如何?”
孙思邈苦笑:“回节度使,轻伤的基本好了。
但重伤的三成能熬过来就不错了。主要是伤口溃脓、发热,药用尽了也不见好。”
张承奉走到那个腹部伤兵前,俯身查看。
伤口狰狞,腐肉外翻,气味刺鼻。
他沉默片刻,直起身:“把所有军医,还有城里知名的郎中,都叫到大帐。现在。”
半个时辰后,军营中军大帐里挤了五十多人。
除了军医营的二十几个郎中,还有甘州城各大医馆的坐堂大夫,甚至有几个回鹘部落的萨满巫医、粟特商队的随队医师。
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道节度使突然召集所为何事。
张承奉站在主位前,面前长案上摆着几样东西:
一口小铜锅,几卷白布,一坛烧酒,一小包青色粉末,还有针线、银刀等器械。
“诸位,今日请大家来,只为一事:如何降低伤兵死亡率。”
堂中响起低语声。一个白发老郎中拱手道:“节度使,伤兵生死有命,医药只能尽人事。”
“若我能让死亡率从五成降到两成呢?”张承奉打断他。
堂中顿时安静。所有人都盯着他,眼神里满是不信。
张承奉不解释,直接演示。
他让亲卫从伤兵营抬来三个伤势相似的士兵,都是腿部刀伤,已经有些溃脓。
“第一个,按你们平常的法子治。”他吩咐孙思邈。
孙思邈上前,用银刀刮去腐肉,撒上金疮药,用布条包扎。
整个过程熟练,但布条是重复使用的旧布,银刀只用烧酒擦了一下。
张承奉指向一个粟特医师:“第二个,用你们的法子。”
那粟特医师叫摩尼,是商队医生,擅长处理沙漠中的外伤。
他用的是一种褐色药膏,据说是西域秘方,包扎前还用一种草药水冲洗伤口。
“第三个,按我的法子。”张承奉亲自上前。
他先让亲卫在铜锅里烧水,水沸后,将白布条、银刀、针线全放进去煮。
等待时,他用烧酒清洗自己的双手,反复搓洗。
水煮了一刻钟,他用干净木夹取出器械,晾在另一块煮过的白布上。
然后,他用煮过的布蘸烧酒,彻底清洗士兵的伤口,比平常清洗用力得多,士兵疼得龇牙咧嘴。
清洗完毕,他没有立即上药,而是拿起针线。针是特制的弯针,线是半透明的细线。
“这线是羊肠做的?”孙思邈眼尖。
“对。”
张承奉点头:“羊肠线,煮过。用它缝合伤口,线会被身体吸收,不用拆。”
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,他开始缝合。
针脚细密均匀,将伤口两侧对齐缝合。每缝一针,都用烧酒擦拭针线。
缝完后,他撒上一种青色粉末。
“这是什么药?”摩尼好奇地问。
张承奉道:“青霉。发霉的馒头、橘子皮上刮下来的。煮水过滤,晒干成粉。能抑制溃脓。”
最后,他用煮过的白布包扎,打结固定。
整个过程耗时两倍于前两种方法,但步骤严谨得近乎繁琐。
张承奉洗手,看向众人:“现在,你们觉得,哪个伤兵能活?”
孙思邈沉吟:“粟特药膏或许有效,但节度使的法子,老朽闻所未闻。煮布煮刀,有何用?”
张承奉用了中医术语:“因为伤口溃脓,主要是毒邪入侵。
但毒邪是什么?是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秽物,存在于污血、脏布、不洁的刀针上。
煮沸可以杀死它们,烧酒可以驱散它们。”
这解释半古半今,郎中们听得似懂非懂。
“那羊肠线。”摩尼追问。
张承奉解释:“普通丝线留在体内,会成为新的毒邪源头。
羊肠线取自羊肠,与人体相近,会被慢慢吸收,不留异物。”
“青霉呢?发霉之物,岂能入药?”
“以毒攻毒。有些霉能抑制伤口溃烂,这是我试验多次得出的。”张承奉只能这么解释。
其实这是青霉素的原始应用,但他没法说透。
他环视众人:“诸位若不信,我们可以立个约:从今天起,伤兵营分三组。
一组按孙先生的法子治,一组按粟特医师的法子治,一组按我的法子治。
一个月后,看哪组活得多。”
郎中们窃窃私语。最终,孙思邈拱手:
“老朽愿与节度使立此约。若节度使的法子真有效,老朽愿拜节度使为师。”
张承奉摇头:“不必拜师,只愿诸位学会后,推广全军,多救几条人命。”
试验开始了。
伤兵营被划分为三个区域,各收治三十名伤势相近的伤兵。
孙思邈负责传统组,摩尼负责粟特组,张承奉亲自带几个年轻郎中负责新法组。
新法组的工作量最大。
每天要煮沸大量布条、器械,要用大量烧酒清洗,要制作羊肠线,要培养青霉。
张承奉从河西学堂调来二十个识字的学生做学徒,手把手教他们操作。
“煮沸必须满一刻钟,少一刻都不行。”
“洗手要洗到手肘,指甲缝要刷干净。”
“缝合要对齐皮肉,不能留空隙。”
“换药前必须洗手,换下的布条必须烧掉。”
规矩繁琐,学徒们开始时怨声载道。
但张承奉严厉得很,谁不照做,立刻赶出伤兵营。他还亲自守在煮沸的大锅旁,盯着沙漏计时。
五天后,差异开始显现。
传统组的三十个伤兵,有十二个开始发烧,伤口溃脓。粟特组有九个发烧。新法组只有三个轻微发热。
孙思邈坐不住了。
他每天在三个区域巡视,看着新法组的伤兵伤口渐渐愈合,而自己治的伤兵却日渐恶化,心里翻江倒海。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