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倏忽，

　　三日闲。

　　自将江枫收监以来，顾掌簿一连数日不见踪影，直至今日清晨，方才回衙理事。

　　“朱洪，你随我来。”

　　方入二班，朱洪便被王镇山叫住往捕厅赶。

　　“顾掌薄今日问话。

　　你可有想好？”

　　路程虽不远，却够两人有段谈话的时辰。

　　“想好了。”

　　“你不问何事？”

　　“无非便是对江氏和江枫所为，所要。”

　　王镇山点了点头：“得到消息，江伯庸，江延年几人暗里拜见过府尊了。”

　　“府尊。”

　　朱洪思绪一顿，问道：“大人何意？”

　　王镇山唇角微挑，竟故意卖起了关子，“过天自晴，水到渠自成，到了便知。”

　　朱洪浅笑一声：

　　“猜是好事，头儿的心情难得这般好。”

　　“哈哈哈……”

　　不多时，两人便在谈笑间，行至所在。

　　“顾掌薄。”

　　“见过掌薄大人。”

　　只见室中椅上坐着一人，正低头翻阅簿籍，朱洪二人当即双手一拱。

　　闻听呼声。

　　顾怀安从薄籍的页目处回过神来，缓缓抬首，“你们来了。”话音未了，目光全落在朱洪身上，徐徐道：

　　“你办下的事我都听说了。”

　　朱洪垂手而立，不卑不亢：“都是分内之事。”

　　“分内之事？”

　　顾怀安嘴角微挑，将手中的薄籍往案上一搁，抬手示意：“坐吧，不必拘束。”

　　朱洪两人见状也不客气，撩袍坐下。

　　“这几日，可还清闲？”

　　顾怀安慢悠悠道：“我听说，你把江枫关在大牢深处，还叫人‘好生照料’？”

　　朱洪淡淡一笑：

　　“江公子身份尊贵，属下不敢怠慢。”

　　顾怀安放下茶盏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，“我听说他脸上多了几道淤青，牙也掉了一颗，这也是‘好生照料’？”

　　“江公子性子躁烈，自行冲撞所致。”

　　朱洪答得理直气壮。

　　顾怀安凝视他片刻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声不大，却带着些愉悦。

　　“罢了，随你。”

　　他摇了摇头，自案上抽出一册帖，随手掷了过来：“看看吧。”

　　朱洪接过，展开。

　　乃是一帖江延年亲笔所书的：

　　‘陈情书’。

　　笔墨工整，辞意谦婉，大意是：

　　江氏世代清门，谨守本分，从不敢犯越轨之行。今，江枫年少无知，一时失度，恳请府尊宽宏，念江氏有功地方之情，宽予矜全。

　　江氏愿献阳石千枚，纹银十万巨。

　　以助公帑。

　　自此更当严加管束子弟，有过必惩，断不姑息。

　　“千枚阳石，十万白银……

　　大气。”

　　朱洪将文书轻放回案，沉吟片刻，问道，“掌簿之意是？”

　　顾怀安并未直接作答。

　　他只伸出一指，在案面轻轻一叩。那一击轻若无物，却蕴有精深内劲，案上那卷陈情书骤然一颤，纸页间腾起一缕微不可察的白灰，转瞬随风散于无形，连半点碎屑都不曾留下。

　　力道之精微，控力之精准。

　　恐怖如斯。

　　他这才缓缓开口：“府尊的意思是，仍旧由你。”

　　“仍旧由我。”

　　朱洪微讶：“限度为何？”

　　“唯有一个条件。”顾怀安语气一沉，“以最快速度，令江氏彻底噤声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锐利如刀：

　　“即便将江氏连根拔起，也无不可。

　　只是留给你的时间，不多。且可调遣之人，仅限六班捕头。”

　　朱洪听后眉头略有紧蹙。

　　时限紧迫，人手又仅限六班捕头，此事未免太过艰难。倒不是说六班诸人战力不济，只是江伯庸，江延年二人皆为三境武夫，都头掌薄一行人若不动身，难以钳制。

　　王镇山一伙，对付一人尚勉强。

　　两人联手，几无胜算。

　　“怎么，做不到？”

　　顾怀安淡淡一瞥，“你若力有不逮，我可接手。只是……”他稍作停顿，目光落在朱洪脸上，意味深长：

　　“府尊对你，寄予厚望。”

　　朱洪微微一怔，随即正色道：“属下可否求见府尊一面？”

　　“你倒机灵。”

　　顾怀安起身，负手踱至窗前，望着窗外沉沉夜色，缓缓道：“此刻你尚见不到府尊，时机未到，待大事底定之日，府尊自会召见你。”说罢，他回身看向朱洪：

　　“不过你尽可放心。

　　你此番放手一搏，若得府尊青睐，如步青云。”

　　朱洪听懂了。

　　“价值。”

　　唯有将自身的价值，做到令上峰彻底满意，才有资格面见府尊。

　　可这门槛未免太高？

　　他陷入了沉思，“以金阳江氏这般根深蒂固的大族作为进身之阶，那位府尊，到底乃何人？胃口真大。”

　　说来也奇。

　　自入衙以来，从未见过府尊真容，他是入衙不久，倒好说。可便是同林棘知，顾书那些老人闲谈，提及府尊时，也皆都语焉不详。衙门大小事，多由顾掌簿居中调度，府尊似不曾露面。

　　众人对他只有一种素来锢见：

　　强得可怖。

　　其强，足以慑人心魄。

　　可强到何种境界，无人知晓，只知府尊隐于幕后，不闻其声，不见其形，便可以凭寥寥数语，操控金阳全盘局势。

　　当真神秘莫测。

　　令人望之，难辨深浅。

　　念及此处，朱洪神色一凛，躬身道：

　　“属下遵命。”

　　稍一停顿，他又沉声问道：“顾掌薄，时限紧迫，可不知大致期限是何时？”

　　“这一点，无人知晓。”

　　顾怀安轻轻摇头：“时限到了便是到了。”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