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三十一，甘州城西，河西匠作总坊。

　　占地两百亩的坊区已被平整出来，四周筑起两人高的土墙，墙上插着尖木桩，四个角楼日夜有哨兵值守。

　　坊内分区明确：东区是火药坊，西区是铁器坊，南区是木工坊，北区是皮革坊，中央的空地上正在搭建医药坊和织造坊的框架。

　　此刻，铁器坊最大的工棚里，气氛有些微妙。

　　二十几个工匠分成两拨站着。

　　左边是汉人工匠，以赵四为首。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褐，手里拿着唐横刀的样品。

　　赵四体验了两天户曹参军的日子后，发现其实根本不需要他来管，那些甘州原本的官员完全可以自行运转。

　　最终，心有惭愧的他向张承奉提出回归匠人本行的请求，那是他的舒适区。

　　张承奉很快答应了这个请求，并让其加入河西匠作总坊，为河西做贡献。

　　但是眼下，赵四职位上依然暂代户曹参军，将等科举取士，再完全撤下来。

　　右边是回鹘工匠，以老匠人“骨力”为首。

　　他是乌木思时期的军械监工，精于制弓，此刻捧着一把回鹘反曲弓，神情倨傲。

　　陈五站在中间，指着墙上挂的图纸。

　　那是张承奉亲手画的草图，融合了唐弓的弓臂结构和回鹘弓的反曲设计。

　　他左右看了看，清了清嗓子：

　　“今日奉节度使之命，试制新式复合弓。要求：射程二百五十步，拉力八斗，耐久百发。”

　　骨力先开口，他举起手中那把弓身弯曲如月的反曲弓，用生硬的汉语：

　　“汉弓太直，射不远。我们的弓，一百五十步，射穿皮甲。”

　　赵四不甘示弱，他抽出横刀，刀身在炉火映照下闪着寒光：

　　“回鹘弓是软，射程近。唐弓，弓臂用柘木、牛角、牛筋三层复合，二百步内，铁甲可透。”

　　骨力摇头：“但重。你们的弓，开弓要大力士。我们的弓，女人都能拉开。”

　　“射程近有什么用？”

　　“灵活！骑马也能射！”

　　两人你来我往，工棚里火药味渐浓。

　　其他工匠也加入争论，汉人说回鹘弓华而不实，回鹘人说汉弓笨重难用，吵得不可开交。

　　陈五头疼地揉揉太阳穴。

　　这正是张承奉预见的困难，技术融合，最难的不是技术本身，而是人心。

　　汉人工匠瞧不起胡人的“蛮技”，胡人工匠也看不起汉人的“死板”。

　　“都闭嘴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
　　众人转头，张承奉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。

　　他没穿官服，只一身青色常服，袖子挽到肘部，露出左臂那道疤痕。

　　“参见节度使！”工匠们慌忙行礼。

　　张承奉摆摆手，走到工棚中央。

　　他先拿起骨力的回鹘弓，试了试拉力，又拿起赵四的唐弓，掂了掂重量。

　　最后，张承奉看向回鹘老匠人：“骨力师傅，你这把弓，弓身是什么木？”

　　骨力答道：“榆木。祁连山的野榆，有韧性。”

　　“弓弦呢？”

　　“牛筋，泡桐油，缠丝。”

　　张承奉点点头，又问赵四：“唐弓的弓臂，三层复合，每层多厚？”

　　“柘木半寸，牛角三分，牛筋两层各一分半。”赵四如数家珍。

　　张承奉放下弓，看向所有人：“好。那为什么不把榆木的韧性，和三层复合的强度结合起来？”

　　工棚里安静下来。

　　张承奉走到图纸前，手指划过弓臂部分：“用榆木做弓身核心，保持轻便韧性。

　　外层贴柘木薄片，增加强度。中间夹牛角，提供弹性。最内层用牛筋，增强拉力。”

　　张承奉顿了顿，又道：“弓弦也别只用牛筋。

　　牛筋缠丝为芯，外层裹马尾，回鹘弓弦的马尾处理法，我见过，比牛筋更耐磨。”

　　骨力眼睛亮了：“节度使懂制弓？”

　　张承奉笑了笑：“略知一二。但具体怎么做，得靠你们。”

　　前世他还是张义时，在博物馆看过古代复合弓的复原过程，没想到真能用上。

　　最后，张承奉看向两拨工匠：

　　“从今天起，你们不是汉人工匠，也不是回鹘工匠，是河西匠作坊的工匠。

　　赵四，你负责木材处理和弓臂复合。

　　骨力，你负责弓弦制作和反曲定型。三天之内，我要看到第一把样品。”

　　两人对视一眼，眼中仍有芥蒂，但节度使亲自下令，不敢不从。

　　“还有。”

　　张承奉补充：“每制成一把合格的新弓，主匠赏钱五贯，副匠赏钱三贯。

　　若能改进工艺，提高性能，另有重赏。”

　　重赏之下，必有勇夫。工匠们的眼神都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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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三天后，第一把“河西复合弓”问世。

　　弓身长三尺六寸，比唐弓短半尺，比回鹘弓长三寸。

　　弓臂呈优美的反曲弧线，但弧度比回鹘弓略缓。

　　弓弦用牛筋缠丝为芯，外裹十二股马尾，坚韧而有弹性。

　　试射场设在匠作坊西侧的空地。

　　张承奉亲自到场。胡三郎拄着拐杖站在他身边，药罗葛、仆固怀恩等回鹘将领也来了。

　　他们听说汉回工匠合制新弓，都想看看成果。

　　赵四和骨力并肩站着，两人都有些紧张。

　　这把弓是他们三天三夜不眠不休，反复试验了七次才成的。

　　期间吵了无数次，赵四嫌骨力太固执，骨力嫌赵四太死板，但最终还是互相妥协，各取所长。

　　“谁来试？”张承奉问。

　　“我来。”胡三郎开口。他虽瘸了一条腿，但双臂力量不减当年。

　　骨力却上前一步，指向身后一个年轻回鹘工匠：“节度使，让我的人试吧。这孩子叫拔野，是部落里最好的射手。”

　　这是回鹘人的骄傲，弓马技艺是他们立身之本，不能让汉人试射他们的新弓。

　　张承奉看出这点小心思，笑了笑：

　　“好，拔野来试。”

　　拔野是个二十出头的回鹘青年，身材瘦削，但双臂筋肉虬结。

　　他接过弓，试了试拉力，眼中闪过惊讶，这把弓比回鹘弓重，但比唐弓轻。

　　开弓时，能感觉到弓臂积蓄的力量。

　　百步外立着三个草靶：一个披皮甲，一个披铁甲，一个无甲。

　　拔野深吸一口气，从箭囊抽出一支特制的重箭，这是按张承奉要求新制的三棱破甲箭，箭镞更长更尖。

　　弓开如满月。

　　“嗖——！”

　　箭矢破空，带着尖锐的啸声。

　　第一箭命中皮甲靶，噗的一声，箭头透靶而出，箭尾兀自颤动。

　　“好！”回鹘将领们喝彩。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