廓晋
五月初一,立夏。
甘州城东大校场上,新搭建的木台披红挂彩,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。
汉民、回鹘牧民、粟特商贾、于阗使团、甚至还有几个从凉州赶来的党项部落头人,泾渭分明地分片站着,彼此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。
木台上,张承奉站在中间,左右是三省六曹的官员。
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特制的袍服,圆领、右衽、宽袖,是标准的唐制常服。
但衣料用的是回鹘人擅织的羊毛呢,腰带上的铜扣是粟特工匠錾刻的葡萄纹,头戴的幞头则是汉人织工缝制。
这身装束本身,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。
张承奉开口,声音通过特制的铜喇叭传开:
“河西的父老乡亲,今日召集大家,是要颁布《河西一体令》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听说过这个“一体令”的传闻,知道它将触及每个人的生活。
从穿衣吃饭,到嫁娶丧葬,甚至到说话念经。
张承奉从案上拿起第一卷文书:
“第一条:语言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台下那些茫然回望的回鹘牧民、粟特商贾:
“即日起,河西节度使府所有公文、告示、律法,皆用汉文书写。各级官吏,必须通晓汉文汉语。”
此言一出,回鹘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几个部落头人脸色难看,粟特商贾则交头接耳,他们大多通晓汉、回鹘、粟特三语。
这条对他们影响不大,但对普通回鹘牧民来说,无异于天翻地覆。
张承奉提高声音:“但是!设通译官,每县至少三人,州府十人。
凡诉讼、交易、议事,百姓可用本族语,由通译官转译,官府不得因语言不通而拒理。”
张承奉看向药罗葛:“药罗葛都督,回鹘各部要设蒙学,教子弟学汉文。
官府提供书本、师资,但各部必须保证,十五岁以下男童,至少识字五百,会写常用文书。”
药罗葛躬身:“末将领命。”
张承奉看向安诺延:“粟特商团亦同。商队往来,文书账目可用粟特文,但通关文牒、市舶司税单,必须附汉文译本。”
安诺延抚胸:“遵命。”
张承奉环视那几个党项头人:“党项、吐蕃诸部,一视同仁。
河西境内,汉文为官文,但不禁各族语。
官府会组织译员,将汉文典籍、律法、农书,译成各族文字,供百姓学习。”
这条政策,柔中带刚。表面是“不禁”,实则是“引导”。
通过提供汉文教育、翻译典籍,潜移默化地推广汉文化。
台下的回鹘牧民们松了口气。只要还能说回鹘话,只要打官司有人翻译,学汉文,学就学吧。
反正他们的孩子本来也要学认字,学汉文总比学吐蕃文强。
“第二条:服饰。”
张承奉拿起第二卷文书:
“即日起,不禁各族服饰。回鹘可着皮袍辫发,粟特可穿锦袍戴帽,汉民可衣襦裙戴幞头,各从其便。”
这下连汉人都议论起来。
几个老儒生捻着胡须点头,这才是天朝气度,不强迫蛮夷改易衣冠。
张承奉话锋一转:“然,官府吏员、军中将士、学堂师生,公事之时,须着唐制官服、军服、学服。
此为礼制,亦为标识。
穿上这身衣服,你就是河西的官、河西的兵、河西的学生,不再是某个部族的人。”
他示意陈五。
陈五一挥手,一队士兵走上木台。
这些士兵分属三族:
汉兵穿着新制的复合甲,头戴铁盔。
回鹘兵同样穿复合甲,但头盔加了护颈帘,这是回鹘骑兵的习惯。
粟特兵则多了一件皮质披风,便于沙漠行军。
虽然细节有异,但制式统一,都是深青色甲胄,左胸统一缝着“河西”二字的圆徽。
张承奉道:“军中亦同。战时可着便装利于行动,但列阵操演、军营驻守,必须着制式军服。
违者,罚饷。屡犯者,革除军籍。”
台下传来士兵们的应和声。对军人来说,统一的着装意味着纪律和荣誉,他们乐于接受。
“第三条:婚姻。”
张承奉拿起第三卷文书时,台下彻底安静了。
这条最敏感,千百年来,汉胡不通婚,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。
“即日起,河西境内,准汉、回、粟特诸族通婚。凡结为夫妇者,官府赐田十亩,钱十贯,以为贺礼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几个汉人老者脸色铁青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儒生颤巍巍举起手:“节度使此事万万不可!华夷有别,礼之大防,岂可。”
“敢问老丈!”
张承奉打断他:“您祖上是哪里人?”
老儒生一愣:“老朽,祖籍陇西。”
“陇西李氏,可是汉人?”
“自然是汉人!”
张承奉声音平静:“那请问,三百年前,陇西是何处?可是汉地?”
老儒生语塞。
陇西在魏晋南北朝时,长期被鲜卑、羌、氐等族占据,所谓“陇西李氏”,血统里早就混入了胡人血脉。
张承奉继续:“再往前推,千年前的周人,与戎狄杂处。
秦人,本为西戎。汉高祖刘邦,楚人,楚地本就多蛮夷。
老丈,您敢说自己的血脉里,就没有一丝胡人血?”
老儒生脸色涨红,却说不出话。
张承奉提高声音,让所有人都听见:“华夏之所以为华夏,不在血统,在文化。
只要说汉语、写汉字、遵汉礼,便是华夏儿郎。回鹘人、粟特人,若愿学汉文、穿汉衣、行汉礼,他们的子孙便是汉人!”
说到这里,张承奉顿了顿,又道:
“反之,汉人若投奔胡虏,改易姓名,行胡俗胡礼,那便是胡人!”
这话如惊雷,震得台下众人目瞪口呆。
从来只听说“汉化胡人”,没听说“胡化汉人”也是理所当然。
但这逻辑,竟无法反驳。
张承奉环视众人:“所以,通婚不是汉人吃亏,是汉人得利。
回鹘女子嫁汉家儿郎,生的孩子学汉文。粟特男子娶汉家女儿,子孙必从汉俗。
十代之后,河西哪还有胡汉之分?都是华夏子孙!”
几个回鹘头人面面相觑。他们听懂了。
这条政策,长远看是汉人同化胡人。
但眼下,那些穷苦牧民能娶到汉女,还能得田得钱,谁会反对?
至于十代之后,谁管十代之后?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