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禄山指向旁边的箭靶。一件同样的复合甲挂在木架上，上面插着七八支箭，但都没穿透：

　　“试过了。三十步内，弩箭能入半寸，但伤不到人。刀砍，要三刀才能破。”

　　“成本？”

　　“一件胸甲，铁料五斤，牛皮一张，麻布三尺，工钱二百文。若是量产，还能再降。”

　　张承奉算了下。

　　河西现有常备军一万，若全部装备复合甲，需要铁料五万斤，牛皮一万张。

　　牛皮够，河西牛羊多，铁料却是个问题。

　　“铁料从哪来？”他问。

　　安禄山道：“凉州有铁矿，但产量低。以前都是从中原运，现在路断了。”

　　张承奉皱眉。技术再好，没有原料也是空谈。

　　他回头对一直跟在身后的康怀恩说：“康先生，想办法从西域买铁。

　　萨曼王朝产铁，喀喇汗国也产。价钱贵点无所谓，先买够三万斤应急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康怀恩记下。

　　随后好似想起一样，说道：“对了，于阗使团说，他们国内也有小铁矿，愿意以铁换火药。”

　　张承奉点头：“可以。但要控制比例。火药可以给，但不能给太多。技术优势，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。”

　　“某明白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傍晚，张承奉回到节度使府。

　　他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开着匠作坊送来的各项报告：

　　河西一式弓，样品成功，量产需标准化。

　　颗粒火药，日产二百斤，原料瓶颈待解。

　　复合甲，防御达标，铁料紧缺。

　　还有正在试验的“河西驹”马种改良、三弓床弩小型化、猛火油提纯……

　　千头万绪，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

　　“少郎君。”

　　胡三郎拄着拐杖进来，脸上带着笑：

　　“今天试弓，回鹘那些将领，眼都直了。

　　药罗葛私下跟我说，他原本以为节度使只是会用兵，没想到连匠造都精通。”

　　张承奉笑了笑：“不是我精通，是众人合力。

　　赵四的木工，骨力的制弓，尉迟石的研磨，安禄山的皮革。各有所长，合起来就是完璧。”

　　胡三郎点头：“是这个理。

　　以前汉人瞧不起胡人，胡人也瞧不起汉人，各干各的，好东西都藏着掖着。

　　现在节度使让他们一起干，互相学，效果确实好。”

　　接着，胡三郎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不过，仆固怀恩那边，好像有点不安分。”

　　“哦？”张承奉眉头一皱。

　　胡三郎道：“他今天试完弓，一直在打听火药的产量。还问能不能给他的凉州军也配些。

　　我说得请示节度使，他脸色不太好看。”

　　张承奉眼中闪过冷光。

　　仆固怀恩是降将，手握八千凉州兵，虽然打散整编了，但旧部势力仍在。

　　此人贪财好色，又野心勃勃，不得不防。

　　张承奉断然道：“火药不能给他。告诉他：

　　凉州军主要负责东境防务，暂时用不上火药。等将来西征西域，再统一配发。”

　　这是托词，但也是实话。

　　核心技术，必须掌握在核心军队手里。

　　张承奉补充：“还有，安西军的装备要优先。河西一式弓，先装备安西军三千人。

　　复合甲，先装备两千人。火药，优先供应安西军的弩炮队。”

　　他要打造一支真正的新式军队。这支军队不仅要忠诚，还要装备精良，战术先进。

　　胡三郎点头：“明白。那回鹘附庸军那边。”

　　张承奉道：“也给。但不能给最好的。二级弓，旧式皮甲，常规火药。

　　但要告诉他们：只要作战勇猛，立功受赏，就能升入安西军，换装最好的装备。”

　　这是胡萝卜加大棒。既不让回鹘军队心生怨恨，又激励他们奋勇作战。

　　胡三郎感慨：“少郎君想得周到。某当年跟着张议潮将军时，也是这么治军的。

　　有功者赏，有过者罚，不分汉胡。”

　　张承奉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
　　窗外暮色四合，甘州城的灯火渐次亮起。

　　更远处，匠作坊的方向还能看见炉火的红光——那是工匠们在连夜赶工。

　　他忽然问：“胡校尉，你说，我们这样搞技术，会不会太急了？

　　又是新弓，又是火药，又是复合甲。样样都要钱，要人，要时间。”

　　胡三郎沉默片刻，然后道：“少郎君，某是个粗人，不懂什么大道理。

　　但某知道，三十年前吐蕃人打来时，咱们的刀没他们的硬，甲没他们的厚，弓没他们的远。

　　所以咱们输了，河西沦陷了三十年。”

　　胡三郎顿了顿，又道：“现在，回鹘人比当年的吐蕃人还强。

　　西域的萨曼王朝、喀喇汗国，比回鹘人更强。

　　北方的契丹正在崛起，中原的朱温、李克用，个个兵强马壮。

　　咱们若还守着老一套，用老弓老甲，迟早还会输。

　　输了，河西这十五万人，又得当奴隶，又得死。”

　　他看向张承奉，独眼中闪着光：

　　“所以，必须革新。必须让咱们的兵，装备比敌人好，训练比敌人精，士气比敌人高。

　　只有这样，才能在这乱世中活下去！”

　　张承奉看着他，良久，重重点头：“你说得对。不变革，就是死路一条。

　　我们不仅要活下去，还要活得更好。

　　要让河西成为真正的乐土，让汉人、回鹘人、粟特人，都能在这里安居乐业。

　　要让丝路重新繁荣，让商队络绎不绝。要让学堂里书声琅琅，让田野里五谷丰登。

　　而这些的前提，是刀要利，甲要坚，弓要远。是要有一支能打胜仗的军队，保卫这一切。”

　　胡三郎咧嘴笑了：“少郎君有这个志气，某这把老骨头，还能再拼十年！”

　　“那就拼。”

　　张承奉转身，眼中燃着火焰：“从今天起，河西匠作坊，昼夜不停。

　　我要在一年之内让安西军全部换装新式装备。两年之内让河西常备军战力翻倍。三年之内。”

　　张承奉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：

　　“最晚三年，我要西出玉门，收复安西都护故土！”

　　胡三郎浑身一震，随即单膝跪地：

　　“末将愿为先锋！”

　　张承奉扶起他，两人并肩站在窗前。

　　窗外，夜色如墨，但甘州城的灯火，像星星一样，点亮了河西的夜空。

　　而更远的未来，正在这些灯火中，缓缓展开。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