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箭，铁甲靶。

　　箭镞与铁甲碰撞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但终究没能完全穿透，卡在甲片之间。

　　拔野皱眉，看向张承奉。

　　“换轻箭。”张承奉道。

　　骨力递上一支普通箭矢。

　　拔野再开弓，这次箭速更快，轨迹更低平。

　　“噗嗤！”

　　箭矢从铁甲缝隙钻入，直没至羽。

　　场边响起惊呼。

　　铁甲靶的缝隙不足一寸，百步之外能射入，这准头和箭速，已远超寻常。

　　第三箭，无甲靶。

　　拔野不再瞄准，弓弦连响，三箭连珠，全部命中靶心。

　　“射程。”张承奉下令。

　　靶子后移，一百五十步，一百八十步，二百步。

　　到二百三十步时，箭矢开始下坠，但仍有杀伤力。

　　“拉力多少？”张承奉问赵四。

　　赵四答道：“八斗半。比设计要求多半斗，但射程增加了三十步。”

　　张承奉点点头，看向骨力：“耐久呢？”

　　骨力脸上终于露出笑容：“试射百发，弓身无裂，弓弦无松。这把弓比我们最好的弓，还多射五十步。”

　　胡三郎挂拐上前，接过弓试了试，独眼中闪过精光：“好弓！若是配上咱们的三棱箭，二百步内，铁甲可破。”

　　药罗葛抚掌：“节度使，这弓若能量产，河西骑兵的威力，能增三成。”

　　张承奉却问：“成本多少？”

　　赵四和骨力对视一眼，赵四开口：“材料费约三贯，人工若是熟练了，两人一天能做一把。”

　　张承奉摇头：“太贵。我要的不是精品，是能装备全军的制式弓。

　　材料能不能简化？工艺能不能简化？”

　　骨力犹豫道：“榆木可以换成杨木，便宜一半，但韧性会差些。

　　弓弦的马尾可以减少股数，但耐久会降。”

　　张承奉早有预案：“那就分级。一级弓供安西军精锐，用最好的材料，射程二百五十步。

　　二级弓供普通骑兵，射程二百步。三级弓供步兵弩手，射程一百五十步。”

　　他看向陈五：“另外，制定标准。弓长、弓力、弓弦股数、箭重、箭镞形制，全部统一。

　　造出的弓，要刻上匠名、日期、等级，出了问题，追责到人。”

　　这是标准化的思想。

　　工匠们虽然听不懂“标准化”这个词，但明白意思，以后造弓，不能随心所欲，得按规矩来。

　　张承奉补充：“还有，设弓弩监，专司弓弩的质量检验。

　　合格者入库，不合格者返工，严重者罚俸。连续三次优等者，升匠师，加俸禄。”

　　奖惩分明，制度严明。

　　这才是工业化量产的前提。

　　张承奉最后拿起那把样品：“这把弓，就叫河西一式弓。赵四、骨力，各赏钱二十贯，升为匠师，月俸加倍。”

　　两人愣住，随即噗通跪倒：“谢节度使！”

　　“起来。”张承奉扶起他们，“你们是河西工匠的典范。汉回合力，方能成事。记住这个道理。”

　　两人重重点头，看向彼此的眼神，少了几分敌意，多了些认同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同日下午，火药坊。

　　与铁器坊的“融合”不同，火药坊完全是汉人主导。

　　原因很简单，回鹘人、粟特人根本不懂火药，连硝石和食盐都分不清。

　　但张承奉还是带来了一个人：尉迟石，那个于阗玉石匠。

　　张承奉指着坊内正在研磨硫磺的工匠：“尉迟师傅，你看看，他们研磨硫磺的方法，和你们打磨玉石，有没有相通之处？”

　　尉迟石眯起眼睛看了会儿，摇头：“不一样。

　　我们磨玉，要加水，慢慢磨，磨出光泽。他们磨硫磺，干磨，越细越好。”

　　“如果让你们来磨，能磨得更细吗？”

　　尉迟石自信道：“能。于阗人磨玉，能磨到薄如蝉翼，透光可见指纹。硫磺再硬，硬不过和田玉。”

　　张承奉眼睛一亮：“那从今天起，你带几个徒弟，专攻原料研磨。我要硫磺粉细如面粉，硝石洁白如雪。”

　　“遵命。”尉迟石抚胸行礼。

　　他虽是玉石匠，但乱世之中，能有份稳定差事，已是万幸。

　　张承奉又走到配药区。

　　这里按照他的设计，实行严格的流水线作业：

　　甲匠称硝，乙匠称硫，丙匠称炭，丁匠混合，戊匠过筛。

　　每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，互不干涉。

　　负责火药坊的汉人匠师姓刘，原是道士，懂些炼丹术：

　　“这样虽然慢，但安全。以前一人包办，容易出错。现在分工，错了也能追溯到人。”

　　张承奉点头：“产量如何？”

　　刘匠师答道：“日产颗粒火药二百斤，若是全力赶工，能到三百斤。

　　但原料跟不上，硝石缺得厉害。”

　　这是最大的瓶颈。

　　硝石自然产出少，人工熬硝效率低。

　　张承奉虽然知道“硝土淋煎”的法子，但河西干旱，硝土难寻。

　　张承奉下令：“派人去肃州、凉州找。

　　凡是厕所、马厩、老墙根的土，都挖回来试。找到硝土多的地点，设硝场，专司熬硝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张承奉想起什么：“还有，火药不能只有一种。要分型：爆破型，颗粒粗，威力大，用于炸城墙。

　　燃烧型，掺入硫磺、油脂，用于火龙罐。烟雾型，掺入狼粪、辣椒粉，用于扰敌。”

　　刘匠师记下：“某这就试验配比。”

　　张承奉最后叮嘱：“注意安全。火药坊若出事，就是大事。安全规程，必须人人遵守，违者严惩。”

　　“某明白。”

　　离开火药坊，张承奉又去了皮革坊。

　　这里正在试验“复合甲”。

　　张承奉设计的皮甲镶铁片甲胄。

　　外层是牛皮，内衬是麻布，中间夹着巴掌大的铁片，用铜钉铆接。

　　既保留了皮甲的轻便，又增加了铁甲的防御。

　　负责的是个粟特老匠人，叫安禄山，与那个引发安史之乱的胡将同名。

　　张承奉第一次听说时也一阵无语，但此人是正经的皮革匠，祖传的手艺。

　　安禄山捧着一件刚做好的胸甲：“节度使请看，铁片排列用了鱼鳞法，重叠三成，箭矢难透。

　　关节处用软皮，不妨碍活动。全重十八斤，比铁甲轻十斤，比皮甲重六斤。”

　　张承奉接过试了试，重量适中，灵活性不错。

　　“防御如何？”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