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廿九，辰时三刻。

　　甘州城南新修缮的河西节度使府，第一次正式开衙理事。

　　府衙门前那口三千斤重的铜钟被敲响，钟声浑厚悠长，穿透晨雾，传遍全城。

　　三丈高的旗杆上，“张”字大旗迎风招展，旗面猎猎作响。

　　府门两侧，新制的牌匾已经挂上。

　　左书“保境安民”，右书“汉回一家”，墨迹未干，在晨光中泛着光泽。

　　台阶下，站着三十七人。

　　这是河西节度使府的第一批属官。他们按照张承奉前夜颁下的《河西幕府职事令》，分列三排：

　　前排七人，是核心幕僚：

　　索仁贵，胡三郎，陈五，康怀恩，药罗葛，仆固怀恩，安诺延。

　　其中索勋为沙州留守，今日派长子索仁贵代行，

　　中排十五人，是六曹参军及下属：

　　吏曹参军李慎（原沙州长史），户曹参军赵四（暂代，待科举选才），礼曹参军尉迟忠（于阗皇室，暂代），兵曹参军胡三郎（兼），刑曹参军药罗葛（兼），工曹参军陈五（兼）。每曹另设主事二人。

　　后排十五人，是新擢拔的年轻吏员：

　　有汉人子弟八人，回鹘贵族子弟五人，粟特商贾子弟二人。

　　年龄最大的二十六岁，最小的才十八岁，都是这半个月来通过初步考核选拔的。

　　此刻个个神色紧张，却又眼含期待。

　　府门缓缓打开。

　　张承奉一身青色圆领袍服，腰束革带，头戴黑色幞头，完全按唐制文官装扮。

　　他没有佩剑，只在腰间挂了一枚新刻的“河西节度使”鱼符。

　　青铜所铸，鱼形，分左右两半，左半留府，右半随身，是为信物。

　　“诸位！”

　　张承奉站在台阶上，声音清晰：

　　“请进府议事。”

　　三十七人鱼贯而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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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正堂已按唐制布置。

　　正北设帅案，案后屏风绘祁连山雪景图。

　　帅案两侧各设三张案几，分属“三高官史案左一、司马案右一、录事参军案左二。

　　堂下左右各三列案几，是六曹的位置。

　　这是张承奉简化过的“三省六部制”。

　　大唐原本的三省：中书省决策、门下省审议、尚书省执行。

　　在河西精简为三职：长史总揽民政财政，相当于尚书省。司马总领军务，相当于枢密院。录事参军总管商贸情报，相当于中书、门下合并。

　　六曹则完全仿唐制：吏户礼兵刑工，分管官吏任免、户籍田赋、礼仪教化、军事边防、刑狱诉讼、工程匠造。

　　“诸位请坐。”张承奉在帅案后落座。

　　众人依次入座。

　　汉官坐左，回鹘、粟特坐右，泾渭分明。

　　年轻的吏员们站在各自曹司主事身后，屏息静气。

　　张承奉开口：“今日是河西节度使府第一次正式议事。按规矩，先定名分，再议实务。”

　　说着，他从案上拿起一卷绢书：

　　“奉大唐天子诏：虽中原多故，诏命难达，然河西世为唐土，不可废礼制。

　　今权宜行事：自领河西节度使，开府置僚，保境安民，以待王师。”

　　这是必要的法统宣告。

　　尽管所有人都知道，所谓“天子诏”根本不存在，但有了这个说法，河西政权就有了合法性。

　　我们不是割据，是“权宜行事”“以待王师”。

　　张承奉放下绢书：“即日起，河西节度使府正式开府。首府从沙洲迁移到甘州。

　　“索勋为长史，总揽各州民政财政。胡三郎为司马，总领军务。

　　康怀恩为录事参军，总领商贸情报。此三省，遇大事共议，小事各决。”

　　索仁贵、胡三郎、康怀恩起身行礼：“谨遵节度使令。”

　　张承奉继续：“下设六曹。

　　吏曹，掌官吏任免考课，主事李慎。

　　户曹，掌户籍田赋钱粮，暂由赵四代理。

　　礼曹，掌礼仪教化科举，暂由尉迟忠代理。

　　兵曹，掌军籍武备边防，由胡三郎兼领。

　　刑曹，掌刑狱诉讼，由药罗葛兼领。

　　工曹，掌工程匠造屯田，由陈五兼领。”

　　被点到名的纷纷起身。

　　李慎是原沙州长史，五十多岁，须发花白，此刻激动得手都在抖。

　　乱世之中，能重开官衙，重定品秩，这是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事。

　　赵四更是不敢置信。他一个匠人，竟能暂代户曹参军？虽然只是“暂代”，但已是天大的恩典。

　　“赵四。”

　　张承奉特意点他：“你暂代户曹，主因是熟悉甘州旧况。

　　但户曹事关钱粮赋税，需通算术、懂账目。

　　给你三个月时间，若不能胜任，则让位于能者。你可能做到？”

　　赵四噗通跪倒：“小人，卑职定竭尽全力！”

　　张承奉抬手：“起来，官衙之中，不兴跪礼。河西新立，百废待兴，唯才是举。

　　不论出身，只看能力。诸位既入幕府，便当同心协力，共建河西。”

　　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。尤其是那些回鹘、粟特官员，他们原本担心会被排挤，此刻心下稍安。

　　“名分既定，现在预议实务。”

　　张承奉从案上拿起第二卷文书。

　　“第一件：户籍。”

　　他看向赵四：“赵主事，甘州现有户籍多少？”

　　赵四慌忙翻开随身带来的账册，那是他这半个月带着几个甘州城的老账房连夜整理的。

　　“回禀节度使：甘州城及辖下三县，现有户籍一万二千四百七十三户。

　　其中汉户七千八百二十一，回鹘户四千一百五十五，粟特户四百九十七。

　　丁口五万三千余人，汉、回各半，粟特约三千。”

　　“田亩呢？”张承奉又问。

　　赵四顿了顿：“官田八万亩，私田，私田情况复杂。

　　乌木思时期，回鹘贵族占田极多，仅乌木思本族就占田五万余亩。汉民多为佃户，或无田流民。

　　三日前放奴授田，已授出三万余亩，但仍有大量田亩归属未明。”

　　张承奉点头：“接下来要推行均田令。

　　河西各州境内，所有无主荒地、前朝官田、罪臣抄没田，一律收归官有。

　　按户授田：每丁授露田三十亩，桑田二十亩。老弱妇孺减半。汉回一视同仁。”

　　堂中顿时议论纷纷。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