廓晋
第七天,传统组死了第一个伤兵。
是个十九岁的新兵,屯田时被锄头砍伤了腿。伤口不大,但溃脓后高热不退,凌晨咽了气。
孙思邈站在尸体前,久久不语。
他行医四十年,见过太多死亡,但这次不一样,不远处新法组的帐篷里,一个同样腿伤的士兵,已经能拄着拐杖走动了。
他终于找到张承奉:“节度使,老朽想学新法。”
张承奉正在教学徒制作羊肠线,取新鲜羊小肠,刮去黏膜,反复搓洗,晾干后切割成细线,再煮沸消毒。
他闻言抬头:“孙先生想通了?”
孙思邈苦笑:“想通了。医者以救命为天职。老朽的法子救不了人,就该学能救人的法子。”
张承奉放下手中的羊肠:“好。那请孙先生暂代新法组主事,我要去一趟回鹘部落。”
“回鹘部落?”
“萨满巫医那边,也需要说服。”
……
甘州城外三十里,回鹘大营。
腾格里萨满的帐篷里,烟气缭绕。
这个老萨满正在给一个摔断胳膊的回鹘兵士“治病”:
他摇着神鼓,念着咒语,往伤处洒马奶酒,然后敷上一种黑色的糊状物。
据说是狼粪、草药和神土的混合物。
帐篷外,张承奉带着药罗葛和两个亲卫等候。里面传来伤兵的呻吟和萨满的吟唱声。
药罗葛低声道:“节度使,萨满治病是祖传的法子,他们不会轻易改的。”
“试试看。”张承奉平静地说。
半个时辰后,腾格里萨满走出帐篷,看见张承奉,愣了一下,抚胸行礼:“节度使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萨满的医术。”张承奉走进帐篷。
伤兵躺在毡毯上,胳膊用木板固定,敷着黑糊,气味怪异。伤兵脸色苍白,额上冒汗,显然很疼。
“他的骨头接好了吗?”张承奉问。
腾格里萨满自信地说:“接好了。我念了长生天的咒语,骨头会自己长好。这药膏能驱邪,三天就能动。”
张承奉蹲下,轻轻摸了摸伤兵的胳膊。伤兵痛得抽搐。
张承奉站起身:“骨头没接正。这样长好了,胳膊也会歪,使不上力。”
腾格里萨满脸色变了:“节度使不信长生天?”
张承奉认真地说:“我信。但我更信,长生天给了我们双手和头脑,是让我们想办法治好伤病,而不是全指望神谕。”
他让亲卫抬进来一个木箱,打开,里面是正骨用的夹板、绷带,还有一小坛烧酒、一包煮过的白布。
张承奉说:“萨满,我跟你打个赌。
营里还有骨折的伤兵吧?你治一个,我治一个。一个月后,看谁的伤兵好得快、好得全。”
腾格里萨满眯起眼睛。他在部落里德高望重,从没人敢挑战他的医术。
“赌什么?”
张承奉道:“你若赢了,我为你新建一座萨满祭坛,比三教寺的还大。
我若赢了,你让部落里想学医的年轻人,来我的军医营学习。
学成后,他们可以回去当巫医,但要用我教的法子治外伤。”
这赌注很公平。腾格里萨满想了想,点头:“好!但我要选伤最重的!”
“随你选。”张承奉说。
军营里,两个骨折伤兵被并排安置。
一个是回鹘骑兵,坠马摔断了小腿,胫骨刺破皮肤露了出来,伤势可怖。
腾格里萨满选了这一个,他要证明,长生天的力量能治愈最重的伤。
另一个是汉人步兵,操练时被滚木压断了胳膊,也是开放性骨折。
腾格里萨满开始他的仪式。
他杀了一只白山羊,用羊血在伤兵周围画圈,挂上鹰羽和铜铃,然后吟唱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祷文。
最后敷上特制的药膏,用木板和皮绳固定。
张承奉这边简单得多。
他先给伤兵灌下一碗药汤,用曼陀罗花煮的,有麻醉效果。伤兵很快昏睡过去。
然后,他用煮过的布和烧酒彻底清洗伤口,将露出的骨头推回原位,对齐断骨,用煮过的木板夹固定,再用煮过的绷带包扎。
整个过程安静迅速,没有咒语,没有祭祀。
围观的回鹘人窃窃私语。
“汉人法子真奇怪,还给喝迷药。”
“骨头都露出来了,能长好吗?”
“萨满的法子更靠谱,有长生天保佑。”
药罗葛也在人群中,他低声问张承奉:“节度使,那碗药汤。”
张承奉解释:“曼陀罗,西域传来的。能止痛安神,让伤兵少受罪。但不能多喝,会伤神智。”
“那骨头真能对齐?”
“能不能,一个月后看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张承奉每天亲自检查两个伤兵。
萨满治的那个,伤口很快溃脓,伤兵高烧不退,萨满加大了祷文的力度,又杀了一只羊祭祀。
张承奉治的这个,第三天就开始退烧,伤口没有溃脓。
他每天给伤兵换药,换药前都煮沸器械、洗手,步骤一丝不苟。
第十天,萨满的伤兵死了。死于高热和溃脓引发的败血症。
腾格里萨满站在尸体前,脸色灰白。
他治了一辈子病,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。以往骨折,十個里能活六七个,这次怎么。
张承奉的伤兵,已经能坐起来吃饭了。虽然胳膊还肿着,但脸色红润,没有发烧。
张承奉走到他身边:“萨满,还要继续赌吗?”
腾格里萨满沉默良久,忽然跪下来,用回鹘语说:“长生天告诉我,我错了。节度使的法子,才是真正救人的法子。”
张承奉扶起他:“萨满没有错。你用心救人,这就是医者的本分。
只是有些法子更好用。我们可以一起改进。”
他让亲卫拿来一本册子,是他这些天整理的《外伤急救要略》,用汉文写的,但配了简图。
“这是我总结的法子。萨满可以学,学会了,教给部落里的年轻人。
你们传统的药草、祷文,可以保留,只要不用有害的东西,不耽误治疗。”
腾格里萨满颤抖着接过册子。他不懂汉文,但看得懂那些画:
怎么清洗伤口,怎么接骨,怎么包扎。
“节度使不怪我们愚昧?”
张承奉道:“医者父母心,你们想救人,我想救人,目标是一样的。
只是路不同,现在找到更好的路了,一起走就是。”
腾格里萨满老泪纵横。
他想起这些年,部落里因为伤病死了多少人。如果早点知道这些法子。
他擦干眼泪:“我学,我让部落里所有巫医都来学。”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