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承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：“沙州李氏记氏，还有凉州的仆固怀恩。

　　他们计划在我二月初二春狩时动手，在猎场设伏，杀我，拥立张淮庆的幼子张世明为傀儡节度使。”

　　张淮庆是张承奉的堂叔，三年前在沙州血战中战死。

　　留下个八岁的儿子张世明，一直由李家抚养。

　　拥立幼主，幕后操控，老把戏了。

　　“消息来源可靠吗？”张承奉问。

　　康怀恩低声道：“绝对可靠。是李家的一个账房先生，叫李墨。

　　他儿子去年考河西科举落榜，想进河西学堂的匠学科，李家不给举荐，是咱们的人帮他儿子入的学。

　　他感恩，半年前开始为我们传递消息。”

　　“刺杀的具体计划？”张承奉问。

　　康怀恩答：“春狩定在城北三十里的黑松林。李家出五十死士，混入随行卫队。

　　记家负责在黑松林设伏，备了强弩和绊马索。

　　仆固怀恩他不出面，但承诺事发后会率凉州军平乱，实则控制甘州，扶幼主上位。”

　　张承奉走到地图前，手指点在黑松林的位置。

　　那里地形复杂，山高林密，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。

　　二月初二，离现在还有半个月。

　　“他们怎么知道春狩地点的？”

　　康怀恩道：“是胡司马定的。三天前军议上定的，当时在场的有七八个将领和官员。消息应该就是从那时泄露的。”

　　张承奉沉默。

　　胡伯，应该不会背叛。

　　那泄露消息的，就是当时在场的其他人了。

　　“查出来是谁了吗？”

　　康怀恩顿了顿：“正在查。但范围很小，左不过是那几个人。

　　节度使，要不要提前收网？先把李、记两家控制起来，仆固怀恩那边。”

　　“不。”

　　张承奉摇头：“现在抓人，他们可以抵赖，可以煽动旧部作乱。

　　仆固怀恩在凉州还有三千兵马，真要闹起来，西征就得耽搁。”

　　他转过身，眼神冷冽：

　　“他们不是想设伏吗？那就让他们设。”

　　康怀恩一愣：“节度使的意思是。”

　　“将计就计。”

　　张承奉走到案前，铺开一张白纸：

　　“他们想在我春狩时动手，我们就利用这次春狩，把他们一网打尽。”

　　他开始快速写下指令：

　　“第一，春狩照常进行。但随行卫队全部换成安西军精锐，让陈五亲自带队。

　　第二，在黑松林提前布控。让他们设伏，但我们也在外围设更大的包围圈。

　　第三，李家和记家的死士，放他们进来，但要掌握名单。动手时，一个不留。

　　第四，仆固怀恩那边先稳住他。让他以为计划顺利，等我们收拾了沙州豪族，再回头收拾他。”

　　康怀恩边记边问：“那幼主张世明呢？孩子是无辜的，但留着他，总会有人动心思。”

　　张承奉笔尖顿了顿。八岁的孩子，确实无辜。但政治斗争从来不讲无辜。

　　“事成之后，送他去河西学堂寄宿，严加看管，但保他性命无忧。

　　对外就说张世明感念叔父恩德，自愿入寺为河西祈福。”

　　这是软禁，但给了体面。

　　康怀恩点头：“妥当。”

　　张承奉补充：“还有。此事暂时保密。除了你、我、陈五，其他人一概不知。

　　连胡三郎都先瞒着，不是不信任他，是知道的人越少，戏演得越真。”

　　“明白。”

　　康怀恩退下后，张承奉独自站在空荡的正堂里。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拉得很长，像一头蛰伏的兽。

　　五年了。

　　从沙州到甘州，他以为已经扫清了障碍，却忘了那些蛰伏在阴影里的旧势力从未真正臣服。

　　他们只是在等待时机，就像草原上的秃鹫，等着猎物露出破绽。

　　这次西征，就是他们眼中的破绽，主力西征，后方空虚，正是夺权的好机会。

　　“既然要西征，就把后方彻底打扫干净。带着隐患上路，不如在家门口解决。”

　　窗外，又飘起了细雪。

　　正月十五的月亮被乌云遮住，甘州城沉浸在一种诡异的静谧中。

　　而暗流，已经开始涌动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正月十八，沙州。

　　李氏大宅的后院书房里，炭火烧得通红，却驱不散屋里的阴冷。

　　李用、李锴兄弟对坐，中间是记家的家主记文忠，还有个从凉州秘密赶来的使者，是仆固怀恩的侄子仆固锋。

　　“都安排妥当了。”

　　李用的声音压得很低，眼中闪着亢奋的光：

　　“五十死士，都是当年跟着张淮庆将军的老兵，忠心耿耿。

　　他们已经分批潜入甘州，混进了春狩的民夫队伍。”

　　记文忠是个干瘦的老头，捻着山羊胡：“弩箭和绊马索也准备好了。

　　黑松林北坡那片乱石岗，是必经之路，我们在那里设了三道埋伏。”

　　仆固锋年轻气盛，拍着胸脯：“我叔父说了，只要你们在甘州得手，凉州军即刻南下平乱。

　　到时候控制四门，拥立世明公子，大局可定。”

　　李锴却有些犹豫：“二月初二，是不是太仓促了？张承奉不是简单人物，万一他有所察觉……”

　　“所以才要快！”

　　李用打断他：“西征在即，张承奉的心思都在西域，正是防备最松的时候。

　　等他从西域凯旋，威望更高，我们就更没有机会了。”

　　他环视三人：“诸位，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。科举一开，寒门子弟纷纷入仕。

　　军制一改，兵权全归节度使府。律法一定，我们这些旧族再无特权。

　　再等下去，李家、记家，还有你们仆固部，都会被一点点蚕食殆尽！”

　　这话说到了痛处。

　　记文忠咬牙：“干了。记家出二十万贯，用作起事后的赏金。”

　　仆固锋也道：“凉州军那边，叔父已经联络好了几个部落头人。只等甘州信号。”

　　四人举杯，以茶代酒，一饮而尽。

　　他们没注意到，窗外屋檐下，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下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
　　那是康怀恩派来的探子，“夜枭”。

　　他在李家大宅潜伏了三个月，扮作一个哑巴花匠。

　　当夜，信鸽飞出沙州。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