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腊月廿九，小年夜。

　　驿馆暖阁里，尉迟曜听完了张承奉的答复。他沉默良久，才缓缓开口：

　　“军事指挥权归河西，这一条，于阗将领恐怕难以接受。”

　　“那就换一种说法。”

　　张承奉早有准备：“联军统帅由河西、于阗共同推举，但河西有一票否决权。

　　实际上还是河西指挥，但面子上过得去。”

　　尉迟曜苦笑：“河西节度使真是滴水不漏。那战利品分配呢？金银全归河西，于阗将士恐怕不服。”

　　张承奉道：“可以调整。金银三七分，河西七，于阗三。

　　但河西放弃对收复土地的所有权主张，也就是说，喝盘陀城打下来，完全归于阗。

　　河西不要一寸土地，只要驻军权和商税权。”

　　这个让步很大。

　　尉迟曜眼睛亮了：“当真？”

　　“当真。”

　　“那技术共享？”

　　张承奉淡淡道：“火药基础配方可以给，但核心工艺由河西工匠掌握。

　　作为交换，于阗的玉石开采术、佛雕工艺，也要传授给河西。”

　　张承奉顿了顿，“还有，于阗要开放官学，接纳河西学子。河西官学也接纳于阗学子。

　　我们要的不仅是军事同盟，更是文化交融。”

　　尉迟曜深吸一口气。

　　这些条件，比他预想的更好。

　　河西要的是实利，于阗要的是土地和面子，各取所需。

　　张承奉看着他：“最后，联姻之事，我答应。但必须问过公主本人。若她不愿，不可强求。”

　　尉迟曜笑了：“这个放心。素娥从小仰慕中原文化，早就想来看看。

　　我临行前问她，她说若河西节度使是英雄，嫁又何妨？”

　　张承奉沉默片刻，最终点头：“好。但有一个底线：若公主见了面，实在不愿，婚约可取消，盟约依旧。”

　　“河西节度使仁义。”尉迟曜抚胸行礼，“那盟约何时签署？”

　　张承奉道：“正月十五。在三教寺，汉传佛教、祆教、萨满教三教见证下。

　　河西与于阗缔结生死之盟。至于西征，三个月之内出发，定西域格局。”

　　“一言为定！”

　　两人击掌为誓。

　　送走尉迟曜后，张承奉独自站在驿馆窗前。

　　雪停了，夜空清澈，繁星如洗。

　　康怀恩悄无声息地走进来：“节度使，盟约这么定，是不是太优待于阗了？”

　　张承奉回头：“表面优待而已。金银三七分，但西域真正的财富不是金银，是商路。

　　拿下喝盘陀，打通河西到于阗的通道，商税会翻十倍。

　　土地归于阗，但驻军权在我们手里，有兵驻守，那土地是谁的，还重要吗？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至于技术共享给基础配方，他们造出来的火药威力只有我们的一半。

　　真要撕破脸，我们还有杀手锏。”

　　康怀恩恍然：“节度使深谋远虑。”

　　张承奉望向西方：“不是深谋远虑，是形势所迫。西域这盘棋，于阗是我们必须拉拢的棋子。

　　现在对它好一点，将来它才会为我们拼命。”

　　张承奉转身，继续下令道：“康先生，派人去撒马尔罕，给萨曼总督送信：河西愿与萨曼保持友好，但近期无法结盟。

　　同时，透露消息给喀喇汗五王子：于阗和河西要联军了，他若想活命，最好早做打算。”

　　“这是挑拨离间？”康怀恩问。

　　张承奉笑了：“不，是让西域更乱一点。越乱，我们的机会越多。”

　　康怀恩领命而去。

　　张承奉继续站在窗前。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，是小年夜的庆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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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正月十五，上元节。

　　甘州城的年味还未散尽，大街小巷仍挂着褪色的灯笼，三教寺前夜的盟约大典仿佛还在眼前。

　　河西与于阗的使者在三教见证下歃血为盟，签下了那份将改变西域格局的《甘州盟约》。

　　张承奉站在节度使府正堂的窗前，看着庭中那株老梅最后一茬花在寒风中瑟缩，心中却无半点轻松。

　　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，但他总隐隐觉得不安，太顺利了。

　　尉迟曜带来的于阗使团在初十就启程回国，去准备送亲队伍和出征的粮草。

　　康怀恩的谍网不断从西域传回好消息：

　　喀喇汗三王子已与五王子在喀什噶尔城外血战一场，双方伤亡惨重。

　　萨曼王朝的军队果然打算东进，但被寒冬所阻，停在怛罗斯河畔。

　　一切都指向那个最好的时机：趁喀喇汗内乱未平、萨曼受阻于冬雪、于阗战意正浓时，河西出兵，直取喝盘陀。

　　可越是这种时候，张承奉越警惕。

　　他想起祖父张议潮当年收复河西后，就是因为后方不稳，被吐蕃残部和内部豪族勾结暗算，功败垂成。

　　历史总是相似的。

　　“少郎君。”康怀恩的声音从身后响起，很轻，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急促。

　　张承奉没有回头：“有变故？”

　　康怀恩快步走近，从袖中取出一卷细长的竹筒，约拇指粗细，两端用火漆封着：

　　“半个时辰前，沙州的信鸽到了。密级‘赤急’。”

　　“赤急”：谍网最高级别的警报。

　　张承奉接过竹筒，捏碎火漆，抽出里面的纸条。

　　纸是特制的桑皮纸，薄如蝉翼，上面的字小如蚊足，用密语写成。

　　他走到灯下，对照着案上一本《金刚经》的特定页码，逐字翻译。

　　翻译到第三行时，他的手指顿住了。

　　康怀恩在一旁屏息等待。

　　他其实已经看过内容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
　　河西这艘刚刚起航的大船，船底已经被人凿了洞。

　　良久，张承奉放下纸条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康怀恩看到他的眼角在微微抽搐。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