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五也匆匆进来，手里拿着几张图纸：

　　“少郎君，匠作坊扩建的图纸画好了。

　　按您的要求，分火药坊、铁器坊、木工坊、皮革坊四个区，占地两百亩，能容纳工匠两千人。

　　就是，就是钱不够。”

　　“要多少？”

　　陈五有些不好意思：“初步估算，光是建作坊就要五万贯。工匠的工钱、原料的采购，一年又要十万贯。

　　这还只是甘州的总坊。沙州、凉州、肃州的分坊，加起来还得翻倍。”

　　张承奉笑了：“钱不是问题。康先生，从府库拨二十万贯给陈五，专款专用，用于匠作坊建设和工匠俸禄。”

　　康怀恩记下：“是。”

　　陈五激动得脸都红了：“少郎君放心。有了这些钱，一年之内，我能让火药产量翻十倍，弩机产量翻五倍。

　　到时候，咱们的兵，个个披铁甲，人人配强弩！”

　　张承奉补充：“我要的不只是产量，还要质量。火药要稳定，弩机要精准，甲胄要轻便。

　　你从工匠里选拔人才，设匠师和大匠师衔，按技艺定俸禄。有创新、有改进的，重赏。”

　　“是！”

　　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，直到日落才散去。

　　张承奉独自留在殿中。

　　他走到那面巨大的河西舆图前，手指从甘州出发，向西划过星星峡、疏勒、于阗，向东划过凉州、兰州、长安。

　　现在，他有地盘了：河西四州，东西八百里。

　　有兵了：常备军一万，可动员兵力三万。

　　有钱了：二百万贯的财富，四十万石的存粮。

　　有人才了：索勋善民政，胡三郎善练兵，陈五善匠造，康怀恩善商贸，药罗葛能安抚回鹘，安诺延能联通西域。

　　似乎，一切都很完美。

　　但张承奉心中清楚，隐患正在浮现。

　　最大的隐患，就是如何统治这片多民族的土地。

　　汉人八万，回鹘六万，粟特等其他民族一万。

　　语言不同，习俗不同，信仰不同，甚至彼此间还有血仇。

　　回鹘人杀过汉人，汉人也恨回鹘人。粟特商人曾经贩卖汉奴，汉民也抢过粟特商铺。

　　要把这些散沙熔铸成一块铁，光靠刀枪和钱财不够，要靠制度，靠文化，靠时间。

　　而时间，恰恰是最缺的。

　　西域的萨曼（波斯）王朝和喀喇汗国正在交战，胜者必然会东顾。

　　北方的契丹正在崛起，对河西沃土虎视眈眈。中原的朱温和李克用，迟早会分出胜负。

　　留给河西的时间，可能只有三五年。

　　“少郎君。”

　　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殿外响起。

　　张承奉回头，看见一个穿着青色襦裙的少女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食盒。

　　她是药罗葛送来的侍女，汉名叫“青娥”，父母原是甘州汉人官吏，三年前城破时被杀，她被药罗葛收留。

　　“进来吧。”张承奉走回案前。

　　青娥轻手轻脚地进来，将食盒放在案上。

　　打开，里面是几样简单的饭菜：粟米饭，炖羊肉，腌菜，还有一碗羊奶。

　　“药罗葛都督说，您一天没吃饭了。”青娥低声道。

　　张承奉确实饿了。他坐下，拿起筷子，忽然问：“青娥，你恨回鹘人吗？”

　　青娥手一抖，差点打翻汤碗。

　　她沉默良久，最终轻声道：“恨。”

　　张承奉看着她，“我是回鹘人的敌人，但也帮回鹘人。你该恨我，还是该谢我？”

　　这个问题太尖锐，青娥脸色发白，手指绞着衣角。

　　张承奉叹口气：“坐下吧，陪我吃顿饭。”

　　青娥不敢坐，但也不敢违命，在案侧小心坐下。

　　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我父母，是甘州长史府的录事。

　　三年前城破那天，乌木思下令，所有汉人官吏一律处斩。

　　我爹娘被砍死在府衙前。我躲在井里，三天后才敢出来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药罗葛都督收留我，是因为我爹生前帮过他的部落。

　　那年雪灾，我爹私自开仓，借粮给回鹘牧民，救活了上千人。药罗葛记得这个恩，所以救了我。”

　　张承奉默默听着。

　　青娥继续：“我恨回鹘人，恨他们杀我父母，恨他们把我当奴婢。

　　但我也不恨所有回鹘人，药罗葛都督是好人，他部落里有些牧民，偷偷给汉奴送过吃的。

　　少郎君，我不懂什么大道理。

　　我只知道，好人里有汉人也有回鹘人，坏人里也有汉人也有回鹘人。

　　我爹说过，人心都是肉长的，将心比心，总能处得好。”

　　将心比心。

　　四个字，简单，却道破了民族问题的本质。

　　张承奉放下筷子，看着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女，忽然问：“青娥，你识字吗？”

　　“识一些。我爹教的。”

　　张承奉道：“愿意去学堂帮忙吗？我打算在甘州办官学。

　　收汉、回、粟特子弟，教他们识字、算数、技艺。需要些帮手，管管杂事，教教蒙童。”

　　青娥愣住了：“我，我可以吗？”

　　张承奉微笑：“为什么不可以？你经历过苦难，懂得将心比心，这就是最好的老师。

　　而且，学堂里会有汉人孩子，也会有回鹘孩子。你教他们一起读书，一起玩耍。

　　十年之后，他们就不会像我们这一代，彼此仇视了。”

　　青娥眼中渐渐有了光。

　　“我愿意！”她重重点头。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张承奉从怀里掏出块木牌，这是临时制作的“河西节度使府”腰牌：

　　“拿着这个，明天去找康怀恩先生，他会安排。”

　　青娥双手接过，紧紧攥在手里，像攥着某种希望。

　　送走青娥，张承奉重新走到舆图前。

　　开始制定接下来的规章制度与改革。

　　窗外，夜色已深，甘州城万家灯火。

　　这座城池，这片土地，这些人。

　　现在都是他的责任了。

　　如何让汉回粟特融合？

　　如何建立公平的制度？

　　如何培养下一代？

　　如何在这乱世中，为河西闯出一条生路？

　　千头万绪。

　　但他必须走下去。

　　因为他是张承奉，是归义军的继承者，是河西十五万军民的希望。

　　他深吸一口气，吹熄油灯。

　　殿内陷入黑暗，但窗外，星光璀璨。

　　河西的明天，就在这些星光里。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