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承奉补充：“当然，不强求。愿通婚者，官府贺喜。不愿者，绝不强迫。

　　但若有人阻挠他人通婚，无论是汉人阻挠，还是回鹘人阻挠。杖二十，罚钱十贯。”

　　这是把选择权交给个人，但严厉打击家族和部落的干涉。

　　台下开始窃窃私语。

　　汉人百姓中，穷苦人家有些心动。

　　十亩田，十贯钱，够一家三口吃两年。娶个回鹘姑娘，虽然听起来别扭，但能活命啊。

　　回鹘牧民中，那些有三五个女儿的家庭更是眼睛放光。

　　女儿嫁汉人，能得聘礼，还能给家里换田换钱，简直是天降好事。

　　只有那些自恃身份的老家族、老部落，还在纠结“血统”“门第”，脸色难看。

　　“第四条：宗教。”

　　张承奉拿起最后一卷文书时，气氛更加凝重。

　　河西是佛教东传的要道，甘州城内有大小佛寺十七座，僧尼上千。

　　同时，回鹘人信萨满教，祭祀“长生天”。粟特人信祆教，拜火。还有零星景教徒、摩尼教徒。

　　信仰冲突，往往比利益冲突更激烈。

　　“即日起，河西境内，佛教、祆教、萨满教、景教、摩尼教，皆可传教信奉，官府不予干涉。”

　　几个老僧侣松了口气。

　　“张承奉话锋再次一转：“但是所有寺观庙宇，必须到官府登记造册。

　　载明位置、占地、僧侣人数、信众规模。未经登记，视为淫祠，一律拆除。

　　并且寺观占地，按亩纳税，与民田同税。

　　僧侣道士，凡成年者，需服徭役，或修路，或筑城，以工代役。”

　　说到这里，张承奉目光锐利：

　　“最重要的是，任何宗教，不得干政。

　　僧人不得议政，巫师不得惑众，传教不得诋毁他教。违者，轻则驱逐，重则问斩。”

　　台下彻底炸开了锅。

　　僧侣们脸色惨白。

　　要纳税？要服徭役？这简直是灭佛！

　　粟特祆教祭司交头接耳。

　　他们倒不在意纳税，祆教本就聚财，但“不得干政”这条，断了他们通过宗教影响商路的可能。

　　回鹘萨满们更是愤怒。

　　萨满本就是部落的精神领袖，往往兼掌祭祀、医药、占卜，甚至参与部落决策。

　　现在要他们“不得惑众”，等于是废了他们的权力。

　　“节度使！”

　　一个老僧颤巍巍上前：“佛门清净之地，自古免税免役，此乃历朝旧制。”

　　“那是太平时节的旧制。”

　　张承奉打断他：“如今乱世，河西十五万人，人人都要出力，才能活下去。

　　僧侣不事生产，不服徭役，若再免税，让那些种田的农夫、打仗的士兵、修城的工匠，如何心服？”

　　张承奉继续道：“况且，佛说众生平等。

　　既然平等，为何僧侣就能特殊？

　　若真修佛法，纳税服役，正是修行的考验。若连这点考验都受不住，还谈什么普度众生？”

　　老僧哑口无言。

　　“至于萨满教。”

　　张承奉看向那几个面色不善的回鹘巫师：“祭祀长生天，祈求风调雨顺，这是好事。

　　但若是借鬼神之名，干预部落事务，煽动部民对抗官府，那就是邪教，必须取缔。”

　　张承奉示意药罗葛：“药罗葛都督，你回鹘各部，萨满必须登记。

　　凡遵纪守法、只司祭祀者，官府发给祭师凭证，准其行仪。若有越界，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　　药罗葛躬身：“末将明白。”

　　他其实乐见其成，萨满权力太大，经常挑战部落头人的权威。

　　现在借官府之手压制萨满，正中他下怀。

　　张承奉提高声音：“最后为表诚意，官府将在甘州城西，建一座三教寺。”

　　众人愣住。

　　张承奉道：“寺分三殿：前殿供佛，塑释迦牟尼像。中殿供祆神，设圣火坛。

　　后殿设长生天祭坛，供萨满祭祀。

　　三教同寺，各拜各神，互不干扰。

　　每月初一，我亲自率三省六曹官员，到寺中祭拜。三殿皆拜，以示对各族信仰的尊重。”

　　这个举动，石破天惊。

　　自古以来，皇帝或祭天，或拜佛，或尊道，从没有同时祭拜多个神灵的。

　　这等于承认所有宗教的合法性，但又不独尊任何一教。

　　张承奉最后道：“敬天法祖，向善即可，何必争孰真孰伪？只要导人向善，不危害百姓，什么神佛，都是好神佛。”

　　台下安静了。

　　僧侣、祭司、萨满们面面相觑，虽有不甘，但也说不出什么。

　　节度使都亲自祭拜了，还要怎样？

　　普通百姓则松了口气。

　　他们才不管什么教义之争，只要不打仗，不闹事，能安安稳稳过日子，拜哪个神都行。

　　张承奉收起文书：“《河西一体令》，即日起颁行四州。各州县官吏，需向百姓详细解释。

　　有疑问者，可到官府询问。有异议者，也得遵守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语气转厉：“非常之时，行非常之法。阻挠新政者，无论汉回，无论官民，严惩不贷！”

　　言罢，张承奉转身走下木台。

　　台上官员们紧随其后，台下百姓渐渐散去，但议论声久久不息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当日下午，节度使府书房。

　　李慎、赵四、尉迟忠、药罗葛、安诺延等核心官员都在，个个面色凝重。

　　李慎率先开口：“节度使，通婚令是不是太急了？汉民中，稍有家底者，都不会愿与胡人通婚。强行推行，恐失士人之心。”

　　张承奉淡淡道：“那就从没家底的开始。甘州城里，有多少汉民流离失所，食不果腹？

　　给他们田，给他们钱，让他们娶回鹘女子，他们会不愿意？”

　　他看向赵四：“赵主事，你原是匠户，你说，穷苦汉人最想要什么？”

　　赵四低声道：“活命有饭吃，有田种，有后。”

　　张承奉点头：“对。活命是第一位的。当活命和华夷之防冲突时，九成人会选择活命。我们要争取的，就是这九成人。”

　　“那剩下的一成呢？”尉迟忠问。

　　张承奉冷笑：“随他们去。只要大多数人都接受了，那一成人再反对，也掀不起风浪。

　　三代之后，他们的子孙也会和胡人通婚，因为别人都这么做了。”

　　这是阳谋。

　　用生存利益，瓦解千年的文化壁垒。

　　药罗葛犹豫道：“宗教那条，萨满们恐怕不会甘心。他们在部落里威望很高，若是暗中煽动。”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