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，阿罗抵达于阗王都，今和田。

　　这座以美玉和佛教闻名的古城，比甘州更温暖，街上行人衣着鲜艳，商队络绎不绝。

　　但细看之下，能发现紧张的气氛：

　　城墙在加高，守军巡逻频繁，市井间流传着喀喇汗内乱的消息。

　　阿罗以“河西商团副使”的身份入住驿馆。他带了两车礼物：

　　河西产的锦缎、甘州的葡萄酒、沙州的锁子甲，还有一尊精心包装的“河西佛祖”铜像。

　　这是张承奉特意嘱咐的，要赠给于阗王室。

　　第二天，于阗王尉迟僧乌波在宫中接见。

　　老国王坐在镶满玉石的宝座上，两旁是世子尉迟曜和几位重臣。

　　“河西节度使遣使远来，辛苦了。”尉迟僧乌波声音沙哑，“张节度使可好？”

　　阿罗抚胸行礼：“托大王福，我家节度使安好。此次特命在下带来薄礼，恭祝大王万寿安康。”

　　礼物一一呈上。

　　当那尊“河西佛祖”铜像揭开红绸时，殿中响起低低的惊叹声。

　　佛像融合了汉、藏、回鹘风格，正是三教寺那尊的缩小版，但做工更精细。

　　尉迟僧乌波仔细端详，良久叹道：“张节度使有心了。这尊佛有包容万象之气度。”

　　阿罗趁机道：“我家节度使说，佛法无边，不分国界。于阗是佛国，河西也崇佛，本该是一家。”

　　这话说得很巧。于阗君臣脸色高兴不少。

　　接见结束后，尉迟曜亲自送阿罗出宫。

　　“副使留步。”尉迟曜忽然开口，“今夜我在府中设宴，为副使接风，还请赏光。”

　　阿罗心领神会：“世子盛情，敢不从命？”

　　当夜，世子府。

　　宴席不算奢华，但很精致。

　　席间只有尉迟曜、阿罗，以及世子的心腹谋士李光。

　　李光是一个汉人，祖上是随唐军驻守于阗的兵卒后裔。

　　酒过三巡，尉迟曜挥退乐师舞女，正色道：

　　“副使，这里没有外人。河西此次遣使，恐怕不只是送礼吧？”

　　阿罗放下酒杯，也收起笑容：“世子明鉴。我家节度使命在下转告：河西永远是于阗的朋友。朋友有难，河西不会坐视。”

　　“难？”尉迟曜苦笑，“副使指的是。”

　　“喀喇汗内乱，萨曼虎视眈眈。”阿罗直视尉迟曜，“于阗夹在中间，想必不好受。”

　　尉迟曜和李光对视一眼。

　　李光开口：“副使有何高见？”

　　“高见不敢。”

　　阿罗道：“但我家节度使说，乱局之中，守成者危，进取者安。

　　于阗若只想守，守得住一时，守不住一世。

　　喀喇汗不论谁胜出，下一个目标都是于阗。

　　因为于阗富庶，且是佛国，与信奉伊斯兰的喀喇汗天然对立。”

　　这话戳中了于阗的痛处。尉迟曜脸色发白。

　　“那进取呢？”他低声问。

　　“喝盘陀城。”阿罗吐出三个字。

　　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。

　　喝盘陀城，于阗西方门户，三年前被喀喇汗攻占。

　　此后于阗就如被掐住喉咙，商路受制，边境不宁。于阗王想收复，但实力不济。

　　“河西愿助我收复喝盘陀？”尉迟曜声音发颤。

　　“不是助。”

　　阿罗纠正：“是联军。河西出骑兵、火药、弩机。于阗出步兵、向导、粮草。

　　打下喝盘陀，城归於阗，战利品平分。

　　更重要的是，打通河西到帕米尔高原的通道，从此两国连成一片防御之地，共抗强敌。”

　　尉迟曜呼吸急促。

　　他看向李光，李光眼中也闪着兴奋的光。

　　但是随后，尉迟曜犹豫：“可父王年迈，只求安稳。朝中老臣也多主防守。”

　　阿罗压低声音：“所以需要世子推动。我家节度使说了，河西支持的是您，未来的于阗王。

　　只要世子有意，河西可以提供一切需要的帮助：军械、情报，甚至在关键时刻，派使节向大王陈明利害。”

　　这是赤裸裸的政治站队。

　　尉迟曜手抖了抖，酒洒了出来。

　　“容我，考虑几日。”

　　“当然。”

　　阿罗起身：“但在下提醒世子，时机不等人。

　　喀喇汗的内乱，最多持续半年。半年后，新汗王登基，局势就定了。”

　　他行礼告退，留下尉迟曜和李光在殿中沉默。

　　当夜，阿罗回到驿馆，立即用密语写下一份报告：

　　“尉迟曜动心，但畏惧其父及老臣。

　　需加码：可承诺，若联军成功，河西将于阗列为最惠国，商税再减半，并助其训练新军。

　　另，接触于阗少壮将领，从军方施压。”

　　信鸽连夜飞出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撒马尔罕。

　　这座粟特人的千年古城，是萨曼王朝的东部重镇。

　　城西的“河西商栈”刚刚挂牌三个月，掌柜叫石万年，汉人，原是沙州大族的管事，因家族衰败投奔康怀恩。

　　他带了五个伙计：两个汉人，两个粟特人，一个回鹘人。

　　商栈生意不错，主要经营河西的丝绸、茶叶，换回撒马尔罕的琉璃、铜料、战马。

　　但石万年真正的任务，是接触萨曼王朝的官员。

　　十一月中旬，机会来了。

　　萨曼王朝的东部总督府要采购一批新年贺礼，送往都城布哈拉。

　　石万年通过中间人，见到了总督府的财政官阿里·哈桑。

　　一个四十多岁、大腹便便的官员，以贪财好色闻名。

　　“河西的锦缎，一匹这个价。”石万年报了个比市价低三成的数字。

　　阿里·哈桑眯起眼睛：“石掌柜很会做生意。不过我听说河西最近不太平？甘州那边，汉人和回鹘人处得如何？”

　　这是在探听虚实。

　　石万年笑道：“大人多虑了。河西节度使张公治下，汉回一家亲。

　　您看，我这商栈里，汉人、粟特人、回鹘人都有，相处融洽。”

　　“是吗？”阿里·哈桑捻着胡子，“可我听说，河西在扩军，还在造一种能爆炸的火药。”

　　石万年心中一凛，表面不动声色：

　　“河西地处要冲，扩军自卫而已。至于火药，不过是些驱兽开矿的玩意儿，不值一提。”

　　“驱兽？”

　　阿里·哈桑笑了：“能驱兽，也能驱人吧？石掌柜，明人不说暗话。我家总督对河西很感兴趣。

　　若是河西愿与萨曼结盟，东西夹击喀喇汗。利益，可以谈。”

　　这是重大的外交试探。

　　石万年不敢擅专，只能含糊道：“大人厚爱，在下一定转告节度使。”

　　送走阿里·哈桑后，石万年连夜写密信：

　　“萨曼有意联河西攻喀喇汗。条件未明，但可确定：萨曼已在备战，开春可能东进。

　　建议：可虚与委蛇，拖延时间，待喀喇汗内乱加剧再定。”

　　密信通过商队密匣送出，要走二十天才能到甘州。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