廓晋
十二月初,喀什噶尔。
喀喇汗国都笼罩在诡异的气氛中。
大汗巴兹尔已病入膏肓,但迟迟不断气。
三位王子各据一方:三王子阿尔斯兰控制王宫卫队,五王子博格拉掌握城外大营,七王子托古兹联络各部首领。
城东一处不起眼的货栈里,河西的探子“老刀”正和一个喀喇汗军官密谈。
老刀是回鹘人,本名阿史德,原是乌介麾下的百夫长,乌介死后被康怀恩收编。
他擅刀术,人狠话不多,在喀什噶尔潜伏两年,混进了城防军。
军官叫哈桑,是五王子博格拉的亲信,此刻脸色焦急:“老刀,你说河西能提供火药?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老刀面无表情,“但要价不低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一千斤火药,换五百匹战马,或者喀什噶尔的城防图。”
哈桑脸色大变:“城防图?你想干什么?”
老刀盯着他:“不是我要,是你家王子要。有了火药,他可以炸开王宫大门,抢先控制大汗。
至于城防图,河西离这里千里之遥,要你的城防图有什么用?不过是表达诚意罢了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哈桑犹豫了。
老刀起身:“你考虑。但提醒你:三王子已经派人去萨曼了,七王子也在联络于阗。你家王子若再犹豫。”
他没说完,推门离去。
当夜,哈桑秘密求见五王子博格拉。
两人密谈至凌晨。
第二天,老刀收到消息:五百匹战马已在城外山谷集结,随时可以交割。
但城防图要等事成之后。
老刀冷笑。他要的根本不是城防图,是博格拉“愿意交易”这个把柄。
有了这个把柄,将来就能要挟博格拉,至少能让他对河西的商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他写密信:
“五王子愿交易,其人贪而少谋,可操控。
三王子联萨曼,七王子联于阗。
建议:支持五王子,让其与三王子两败俱伤。”
信鸽飞出时,天色微明。
喀什噶尔的寒冬,才刚刚开始。
……
腊月廿三,小年。
甘州城,康怀恩的书房里,三份来自西域的密报终于集齐。
他花了整整一天一夜,将情报汇总、分析、推演,最终写成一份三十页的《西域局势分析与河西对策》。
清晨,他顶着黑眼圈,将报告呈给张承奉。
张承奉在书房里独自阅看。报告分为四部分:
一,喀喇汗国现状:大汗将死,三子争位。
三王子阿尔斯兰得宫廷支持,但兵力弱。
五王子博格拉兵强,但少谋。
七王子托古兹得部落拥戴,但年轻。
预计内乱将持续三到六个月。
二,萨曼王朝动向:东部总督已在备战,开春可能东进喀喇汗。
其战略是支持三王子,待控制喀什噶尔后,转而吞并喀喇汗东部领土。
萨曼有意联河西,但不可信,其最终目标是独占西域商路。
三,于阗态度:老国王主和,世子主战,军方少壮派跃跃欲试。
若河西承诺支持,并提供军械,于阗愿出步兵两万,合攻喝盘陀城。
打下喝盘陀后,可进一步西进。
四,河西对策建议:
1.表面与萨曼虚与委蛇,拖延时间。
2.暗中支持喀喇汗五王子博格拉,提供少量火药,让其与三王子内耗。
3.全力支持于阗,开春后联军攻打喝盘陀城。
此战目的:一,收复于阗故土,巩固盟友。二,实战检验河西新军。三,打通西进通道。
4.待喀喇汗内乱最剧时,河西主力西进,直取疏勒——西域门户。
报告最后,康怀恩写道:
“此乃河西千载难逢之机。西域乱,则河西可进。
西域定,则河西永为边陲。然用兵之道,贵在神速。
建议:正月定策,二月备军,三月出兵。半年之内,定西域格局。”
张承奉合上报告,久久沉默。
书房外,雪又下了起来。
腊月的甘州,年味渐浓,百姓开始准备年货,军营里飘出炖肉的香气。
而他手中的这份报告,却关系着千里之外的生死,关系着河西未来的国运。
张承奉走到窗边,望着漫天飞雪。
数年前,他在沙州城头,强敌环伺。
那时他想的是活下去。
人生如棋,不进则退。
“传令。”
张承奉转身,声音坚定:“正月十五,召开西征军议。所有核心官员,全部到场。”
“是!”
张承奉顿了顿,又补充:“还有,给于阗世子回信:河西愿与于阗结生死之盟。
开春之后,合攻喝盘陀。具体细节,正月派使节详谈。
给萨曼总督回信:河西愿与萨曼交好,但军国大事,需从长计议。可先通商,后议盟。
给喀喇汗五王子,送五百斤火药去。告诉他,河西是他的朋友。”
一道道指令发出。康怀恩飞快记录,心中热血沸腾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河西这艘船,真的要驶向更广阔的水域了。
而西域的棋局上,一枚新的棋子,已经落下。
张承奉走到地图前,手指从甘州缓缓西移,划过星星峡、喝盘陀城、最后停在疏勒。
“疏勒……”他轻声念着这个古老的名字。
安西四镇之首,汉家故土,丝路咽喉。
八十年前,唐军从这里撤离。
八十年后,他要让汉家的旗帜,重新插上这里的城头。
窗外的雪,下得更紧了。
而西域的风暴,正呼啸而来。
……
腊月廿八,距离年关只剩两天,甘州城内外却是一片肃杀。
五尺厚的积雪覆盖了田野和道路,祁连山如一道巨大的白色屏障横亘南天,山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,吹得城墙上的旌旗猎猎作响。
这种天气,按理说连最勤快的商队也该歇了,但城南官道上,却有一队人马顶风冒雪而来。
二十八匹河西骏马,毛色油亮,鼻孔喷着白气,马背上清一色穿着皮袄的骑士。
为首的正是于阗王子尉迟曜,他裹着厚厚的狐裘,脸颊被冻得通红,眉毛、胡须上结了一层冰霜。
身后的随从也好不到哪去,个个缩着脖子,只有眼睛还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“殿下,前面就是甘州城了。”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