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，河西军中军大帐。

　　张承奉听完斥候汇报，沉默片刻：

　　“果然要打。

　　那就让他看看，河西军如何攻城。

　　第一日，不攻城，只围三阙一。投石机抛射劝降书和火药罐。

　　劝降书用汉、回鹘、粟特三文书写，火药罐不要装铁片，装石灰，迷眼即可。

　　第二日，工兵营分三处掘地道，大张旗鼓地挖，要让城上看见烟尘。

　　第三日拂晓，总攻。”

　　陈五疑惑：“节度使，高昌城墙厚重，地道爆破恐怕难破。”

　　“不在城墙下爆。”张承奉展开药勿葛献上的唐代高昌城防图，上面标注着暗渠排水系统：

　　“西城墙内侧，有唐时修的暗渠，年久失修但未完全坍塌。

　　我们从城外掘地道接上暗渠，派死士潜入，里应外合。”

　　众将眼睛一亮。

　　张承奉看向药勿葛：“药将军，你熟悉城内布局。潜入后，带死士直取粮仓。

　　纵火烧粮，守军必乱。但要记住：不许滥杀平民，不许趁火打劫。”

　　药勿葛抚胸：“末将定约束部下。”

　　“还有一事。”张承奉叫来赵四：

　　“你带匠人赶制火龙罐。陶罐装猛火油，罐口塞浸油麻绳，点燃后投掷。破门时用。”

　　赵四记下，匆匆出帐。

　　正月初十一，河西军开始心理战。

　　投石机抛射的劝降书，如雪片般落入城内。

　　不仅有给骨咄禄的，还有给守军的：

　　“凡弃械投降者，不杀，给路费回家。”

　　“凡开城门者，赏银千两，授田百亩。”

　　“凡助王师者，罪减三等。”

　　更有甚者，河西军将缴获的契丹密信抄写百份，射入城中。

　　揭露骨咄禄私通契丹、欲引狼入室的罪行。

　　城内人心更加浮动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正月十二，夜，无月。

　　高昌城西五里，戈壁滩上的地洞口，五百死士集结完毕。

　　人人黑衣黑甲，面涂炭灰，背负火药包、火油罐、短弩、绳索。

　　药勿葛站在队首，对张承奉重重点头。

　　张承奉解下腰间玉佩，是祖父留下的羊脂玉，雕着张氏家纹，塞到他手中：

　　“若事有不谐，以此物为信，或可饶你一命。”

　　药勿葛一愣，眼圈微红，将玉佩紧紧攥住：“末将，定不辱命！”

　　五百人鱼贯入洞。

　　地道高约一人，宽可两人并行，用木板支撑。

　　空气混浊，只有间隔十丈的气孔透下些许星光。

　　走了约一刻钟，前方出现坍塌处，正是唐代暗渠的接口。

　　药勿葛亲自清理，短刀撬，双手刨，碎土簌簌落下。

　　半炷香后，露出黑黝黝的洞口，霉腐气味扑面而来。

　　“跟我来。”

　　暗渠高不足五尺，需弯腰前行。渠底有浅浅的污水，踩上去噗嗤作响。

　　壁上长满苔藓，滑腻恶心。偶尔有老鼠从脚边窜过，吱吱尖叫。

　　行了约二里，药勿葛停下，手指上方：“此处上去，是西市后巷。粮仓在东市，需穿半个城。”

　　他侧耳贴在渠壁，听了片刻，低声道：“上面有巡夜脚步声，约五人。”

　　张承奉派出的两名斥候悄悄攀上出口，透过石板缝隙观察。片刻后返回：“是更夫，过去了。”

　　众人依次爬出。

　　置身窄巷，两侧土墙高耸，夜空狭窄如带。远处传来打更声，三更了。

　　药勿葛熟悉道路，率众穿街过巷，避过三队巡逻。

　　高昌城宵禁，街面空无一人，只有野狗在垃圾堆刨食。

　　将至东市时，前方忽然亮起火光。一队巡兵举着火把转出街角，约二十人。

　　“躲！”药勿葛急挥手。

　　众人贴墙隐入阴影。巡兵越来越近，火把照亮巷口。

　　一个年轻士兵似乎察觉异常，朝这边走来。

　　一位少年死士呼吸急促，手指按上弩机。

　　药勿葛按住他手，摇头。

　　巡兵在巷口顿了顿，嘟囔一句“哪来的野狗”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火光远去，众人松口气。

　　药勿葛抹了把冷汗，指向前方灯火通明处：“那就是粮仓。”

　　粮仓占地三十亩，围墙高两丈，门口有岗楼，守卫约百人。

　　药勿葛观察片刻：“正面强攻会惊动守军。西北角有处矮墙，可翻入。”

　　五十人携火药包绕至西北。

　　矮墙果然只有丈许，墙头插着碎陶片。

　　赵四带人用厚布铺上，悄无声息翻入。

　　仓院内堆着草垛，正好掩蔽。

　　众人潜伏至主仓附近，见守卫聚在火盆旁打盹，只有岗楼上有两个哨兵。

　　药勿葛打了个手势。

　　弩箭无声射出，岗楼上两个哨兵栽倒。

　　几乎同时，死士扑向守卫，短刀抹喉，全程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。

　　“快。撒火药，泼火油。”

　　火药包堆在粮垛下，火油浇透草料。

　　药勿葛亲自点燃火折，扔向最大的粮垛。

　　轰——

　　烈焰冲天而起，瞬间吞噬三个粮仓。火借风势，蔓延极快，夜空被映成橘红色。

　　“走水了——！”远处传来尖叫。

　　全城大乱。守军从营房涌出，忙着救火，根本无暇顾及城墙。

　　而城门守军见城内火起，军心已乱。

　　恰在此时，城外战鼓震天响起。

　　河西军开始总攻。

　　张承奉亲临西城门下。

　　床弩齐发，粗如儿臂的弩箭钉入城墙，箭尾系着绳索，攀城死士如猿猴般攀索而上。

　　投石机抛射火药罐，在城头炸开，石灰烟雾弥漫，守军呛咳不止。

　　“放箭，放箭。”城上军官嘶吼。

　　箭雨倾泻。河西军竖起大盾，步步推进。云梯搭上城墙，士兵蚁附而上。

　　陈五率陌刀队攻城门。包铁城门厚重，撞击车连撞二十次，只掉些木屑。

　　“用火龙罐！”张承奉下令。

　　陶罐点燃后抛向城门，碎裂后猛火油泼洒，烈焰瞬间吞没门板。

　　连烧带撞，半炷香后，城门轰然洞开。

　　巷战爆发。

　　回鹘军据街垒顽抗，河西军逐屋争夺。

　　陌刀劈砍，弩箭横飞，鲜血染红积雪。

　　军医营在后方设临时伤兵站，孙思邈亲自动刀，救治伤员。

　　张承奉率亲卫直扑王宫。至宫门前，见骨咄禄率最后三百亲兵，据守宫门。

　　“张承奉！”骨咄禄金甲浴血，双目赤红，“你可敢与我一对一决生死？”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