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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章 人,天地之性最贵者也

  名字一个个念出,孩子们被带到青娥面前。

  学牌是木制的,刻着姓名、学号。

  学服是统一的青色短褐,不分样式,这是张承奉的要求:

  进了学堂,就脱掉各自的民族服饰,穿上统一的学服。

  第一个冲突发生在换装时。

  一个回鹘男孩,约莫十二岁,叫萨碌,是药罗葛部一个小头人的儿子。

  他死死攥着自己的皮袍领子,用生硬的汉语喊:“不脱,这是我们回鹘人的衣服。”

  他身后的回鹘孩子也跟着起哄。

  青娥蹲下身,尽量温和地说:“萨碌,学服是学堂的规矩。你看,汉人孩子、粟特孩子也要换。”

  萨碌梗着脖子:“他们换他们的。我们回鹘人,死也不脱袍子。”

  拔野走过来,用回鹘语低声说了几句。

  萨碌似乎很尊敬这个武学教官,但依然摇头:“拔野大哥,这袍子是我阿妈亲手缝的,上面有我们部落的图腾。”

  正僵持着,一个声音响起:

  “那就穿着吧。”

  众人回头,张承奉不知何时站在学堂门口。

  他没带随从,只身一人,穿着和学子们一样的青色短褐。

  这是他特意要求的,开学第一天,他要和学子们穿一样的衣服。

  “参见节度使!”众人慌忙行礼。

  张承奉摆摆手,走到萨碌面前,蹲下与他平视:“你叫萨碌?名字很好听,是钢铁的意思吧?”

  萨碌愣住,点点头。

  张承奉摸了摸袍子上的刺绣:“这袍子确实漂亮,是你阿妈缝的?”

  萨碌声音小了:“嗯。缝了整整一个冬天。”

  张承奉站起身,看向所有孩子:“那更应该珍惜。学堂的规矩要遵守,但孝心也要体谅。

  这样吧,学服必须穿,但允许在学服外,套一件本族的衣饰。

  可以是回鹘的皮坎肩,可以是粟特的绣花帽,也可以是汉人的腰带。”

  他看向青娥:“记下,作为学堂补充条例。”

  青娥连忙点头。

  萨碌眼睛亮了:“真的可以?”

  张承奉微笑:“节度使一言九鼎。但只在学堂内可以。出了学堂,回到街上,你们还是河西的学子,要穿统一的学服。”

  这是个巧妙的妥协。既维护了规矩,又尊重了民族情感。

  更重要的是,它传递了一个信号:在河西,规矩和传统可以并存。

  萨碌终于脱下皮袍,换上短褐,但把皮袍叠好抱在怀里。

  其他回鹘孩子见状,也纷纷照做。

  粟特孩子们最爽快。

  他们本来就习惯穿汉服做生意,学服不过是另一种“工作服”罢了。

  汉人孩子更不用说,短褐本就是常服。

  分班完毕,三百孩子按蒙学、武学、匠学,被带到各自的学舍。

  真正的挑战,这才开始。

  蒙学部,明伦堂。

  一百个孩子盘腿坐在蒲团上,面前摆着小几,几上放着笔墨纸砚。

  纸是粗糙的麻纸,墨是廉价的松烟墨,笔是自制的竹笔。

  对大多数孩子来说,这是他们第一次接触这些东西。

  青娥站在讲台上,深吸一口气:“今天,我们学第一个字:人。”

  她在木板上用白垩笔画出一个简单的“人”字。

  她按李慎教的,先背了一句《说文解字》,然后解释:

  “人,天地之性最贵者也。我们汉人、回鹘人、粟特人,都是人。

  人字怎么写?一撇一捺,互相支撑。”

  台下,汉人孩子大多认真听讲,回鹘孩子交头接耳,粟特孩子则在偷偷数毛笔有几根毛。

  “现在,大家跟着写。”青娥走下讲台,逐个指导。

  走到一个回鹘女孩面前时,她愣住了。女孩约莫十岁,瘦瘦小小,但眼睛很亮。

  她面前的纸上,已经歪歪扭扭写了好几个“人”字。虽然丑,但一笔一画,极其认真。

 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青娥柔声问。

  女孩抬起头,用生硬的汉语说:“我叫阿史德·阿朵。”

  青娥念着这个名字:“阿朵,你写得很好。以前学过吗?”

  阿朵摇头,指了指前排一个汉人男孩:“我看他写,学的。”

  那个汉人男孩叫王仁,是沙州一个阵亡老兵的儿子。

  他听见声音回头,看见阿朵,脸一红,赶紧转回去。

  青娥心中一动。

  她想起张承奉说的:孩子最单纯,没有成见。

  青娥轻声说:“阿朵,你愿意教其他回鹘孩子写字吗?”

  阿朵眼睛亮了,重重点头。

  青娥提高声音:“那好。从今天起,蒙学部设学伴制。

  汉人孩子和回鹘、粟特孩子结对,互相教。汉人教写字,回鹘、粟特教说本族语。”

  台下哗然。

  汉人孩子还好,回鹘、粟特孩子不干了。

  他们来学堂是学汉文的,怎么还要教汉人说胡话?

  青娥搬出张承奉:“这是节度使定的规矩。

  他说了:在河西,不仅要汉人懂胡语,也要胡人懂汉话。互相教,才能真懂。”

  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而且,教别人学的,自己学得最快。”

  这话有道理。孩子们虽然不情愿,但也不敢违逆节度使。

  王仁被分到和阿朵结对。他红着脸,把毛笔递给阿朵:“这样握笔。”

  阿朵笨拙地握着笔,王仁就手把手教她。

  当阿朵终于写出一个像样的“人”字时,她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
  王仁也笑了。

  那一刻,什么汉胡之别,似乎没那么重要了。

  武学部,操场。

  拔野站在队列前,看着眼前一百个孩子,五十个回鹘,三十个汉人,二十个粟特。

  按照节度使令,武学部主修骑射,但第一课,是站军姿。

  “挺胸!收腹!目视前方!”拔野用汉语喊,回鹘语重复一遍。

  孩子们站得歪歪扭扭。

  回鹘孩子习惯松松垮垮,汉人孩子瘦弱无力,粟特孩子干脆在交头接耳。

  “你!”拔野指着一个粟特男孩,“说什么呢?”

  男孩叫米诺,是安诺延的侄子,从小娇生惯养。他满不在乎地说:

  “教官,我们是来学骑射的,不是来站桩的。”

  拔野脸色一沉:“军令如山!让你站,你就站!”

  “我叔父说。”

  拔野走到他面前:“在武学部,没有叔父,只有教官。再废话,罚跑十圈!”

  米诺撇嘴,不说话了。!!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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